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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宿醉后 ...

  •   阎措睁眼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他这人习惯用厚重得沉拖在地上的窗帘遮住外面的光线,但凡能透过眼皮被他感知到的光源,都会阻止他入眠,甚至门板底下的缝都有专门的东西堵住。
      生怕闷不死自己。

      尽管如此,有一瞬间他还是差点以为自己瞎了。
      被酒的后劲儿刺的。

      昨晚大半夜的,阎措从医院一路杀过来准备好好治治李逐那张嘴,但刚下车就被他一个熊扑。
      哦不,严谨点儿,狗扑。
      骨头架子撞得他胯骨那里现在还隐隐作痛。

      李逐扒着他胳膊翻过来扭过去地看,又绕到他身后掀起衣服看。确认他是真的没事,才揉揉鼻子说:“哥你没事儿跑什么医院呐,吓死我了。”

      心里那点儿火气早被这一通给折腾没了,阎措叹了口气,命里摊上这么个弟弟,他认了。
      “娄危家里人,”他不想多说,“别问,那包厢的事儿放放,别催他。”

      “嗷。”李逐闭上想问什么事的嘴,蔫蔫地应了一声。

      两人不过就相差一岁,按常理来说不至于让李逐这么听他话。但是人类的参差就是这么的不近人情。
      这一年的参差,不只体现在个头上的九公分,几乎囊括了两人生命轨迹中的方方面面。

      比如那年李逐穿着开裆裤躲在花瓶后面站着尿尿,被他妈妈拎着后衣领丢到垃圾桶里,阎措踩着小皮鞋给垃圾袋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正好系在李逐脖子下面。

      比如那年学校夏令营李逐被毛毛虫蛰了两口又害怕又疼哭得毫无形象,阎措板着脸拍下了他口水糊一脸的照片当成生日礼物,现在那张高一米的相框还挂在他卧室不许摘。

      再比如那年李逐撞碎了阎措拼了一个星期的乐高,阎措摁着他的头让他画完了步骤说明书上的所有示例图。

      又比如那年李逐嘴欠在家庭聚会上念了阎措的作文,后面被阎措扣押手机,看着他硬生生写了五千字的观后感。
      ……

      十几岁之前,李逐就已经被摧残打磨得“能文能武”,奉阎措为人生第一大不能惹。但实际操作是,到了今天,他依然管不住嘴,也收不住手。
      怕,但勇。

      李逐嗷完就一抬胳膊,拽着阎措就往里面走,嘴上叭叭不停:“哥,你是我亲哥,陪我进去坐会儿,成滔今儿喊了一帮子人,你帮我镇镇场子,求你了求你了。”

      “刺”三楼的包厢,属于那些频繁光顾且开了尊享会员的公子哥,挂个名而已,平日里都是随便开一间,一堆人聚一块儿乐呵乐呵。但成滔这个人,和乐呵的那堆人不一样,他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难搞,说得好听点是性子直,往难听了说就是“爷最吊,我谁都看不起”。

      阎措跟着李逐一路来到A003包厢,里面沙发上已经人挨着人地坐了近十个男人,一见他进来,乌拉站起来一大半,喊了声阎少,最中间那个和他左右手边的俩人没动弹。

      阎措早些年没参透的时候,很稀罕这种众星捧月的排面儿,两手插兜一点头,他不坐没人动。但现在,眉头皱得死紧,眼神轻飘飘掠过正坐着看他的成滔。

      “别搞这虚的,我丢不起人。”说完挑了个最偏的位子坐下。
      这几个人要坐不坐的,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全是尴尬。

      沉默中成滔“哒”一声,把手里的酒杯放到茶几上,整了整衣领,抱着手臂说:“行了,都坐吧,人家阎大少不领情就别往上贴了吧,一屋子热脸都没地儿放。”

      这话一出,凝滞的空气中仿佛闪现出几根利剑,浸着寒光。
      片刻后,阎措哼了一声,没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摸出手机划了两下。

      快两个小时了,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熄了屏,他把手机夹在指间把玩,支着下巴:“是,我这儿放不下,成总那儿宽敞,匀点儿给他呗。”

      又几根利剑反向刺回去,除了交锋的两人,其余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感觉身上汗毛竖起了不少。

      成滔组局的时候他们就察觉到不对了,京州这么大地方,偏偏选了“刺”,明显是专门为了跟阎措碰这么一道。但还存着一丝侥幸,阎措说不定不来呢。结果那点侥幸塌得彻底,还埋了他们一身灰。
      真是冤透了,两边都得罪不起,恨不得立马化身舞台剧里的木头人。

      僵持了好一会儿,还好李逐上来圆场:“来了都是朋友,大家都给我个面子,也不用那么拘束,随意就好,哈哈。”

      成滔跟他们也认识了十几年了,或许真是天生磁场不合,他和阎措互相看不顺眼到今天,明里暗里不知道“打”过多少次,顺带着李逐也成了他的靶子之一。

      他叫阎措来给他镇场子,没打算针锋相对、一言不合就干起来,在场这些人,熟与不熟的,都有各个方面上的关联和牵制,闹难看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更不用说成滔,他爹还和阎措他爸凑一起喝茶呢。

      李逐一语破冰,站着的那些人里面有个惯当和事佬的,叫晁庚,他摆手一笑:“就是就是,李逐说得对,难得聚一起,咱们聊点开心的。”
      这个头一起,剩下的人也纷纷应和,嘻嘻哈哈从谁拿下了一块地皮聊到谁又谈了个小女朋友,期间酒开了四五瓶。

      阎措一直坐在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以往偶尔心情好,也跟他们碰上几杯,今天就差把“别烦我”写脑门上了,一个个的眼神都不敢往他身上多瞟。
      他没心思掺和这些事,可有人见不得他清净。

      “阎大少,干坐着多没劲啊,”包厢里吵嚷声不低,成滔故意抬高的嗓音穿过嘈杂人声,张牙舞爪地砸到阎措跟前,“玩儿嘛,不喝酒怎么开心。”

      李逐刚想出声阻拦,成滔看出他意图,抬手挡了一下,挑衅与不屑的眼神毫不遮掩:“哎,说什么都不好使,我成滔今天,就想跟他开开心心、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阎措最后看了一遍手机,依旧没有来自一串陌生号码的电话或短信。他把手机彻底关上,远远丢到靠近他的一张小茶几上,脱下外套,里面的衣袖往上卷到手肘。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不疾不徐,头颅未曾垂下,只眼睫垂落,冷傲得像高寒带的山,孤高,沉远。
      而后他抬起眼,一贯冷淡的嗓音愈发淬寒:“成总想喝,我奉陪到底。”

      此时坐在床上的阎措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他不管喝得再多,从来不断片儿,所以他知道现在是在自己家,昨晚李逐送回来的。

      他应下成滔的挑衅那一刻,李逐就把怀里的酒瓶子扔了,一口没再多喝。

      阎措熟练地开灯,冷白灯光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他抬手遮在眼皮上。几秒后,他睁开眼,从衣柜里拿了件浴袍走进浴室。

      全身上下只剩一件内裤,还是昨天的,阎措站在镜子前上下打量自己,脖子上还残留着一片薄红,他用手搓了搓,转身放水洗澡。

      洗完澡出来,门一开,迎面撞上来一个人体,阎措以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跟着他回来了,刚在心里骂了一句李逐,后退半步定睛一看,这个人体就是李逐本人。

      “我操,我鼻子!”李逐痛苦地嚎了一嗓子,他比阎措矮了大半个头,鼻子正好撞在他锁骨上。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两个男人毫无防备地相撞,阎措的锁骨也不是很好:“李逐,我不开门你是打算直接贴门板上么!走路能不能带点刹车!”

      酒精发酵了一晚上,他脑袋昏沉,但怨气极大,丝毫不影响他咆哮着吼人。尤其是洗澡的时候看到自己胯骨那儿一块明显的淤青,一摁还挺疼,他根本收不住刀。

      李逐鼻子上的酸涩一路直冲脑门,他还没反应过来,挤在一起的眼睛刚一松开,就看见了阎措板着的脸。

      他轻轻皱了皱鼻子,那股劲儿缓过来之后,说:“措哥,你怎么一醒就开炮,要不我说还是喜欢你睡着呢,安静,平和,善良。”

      “那你是说我现在聒噪,暴怒,恶毒?”阎措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拔了老虎须子还站老虎眼前扭屁股的李逐勇士继续说道:“难道不是么,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啦,你这样子我都习惯了,无伤大雅,哈哈哈,我可以的。”

      阎措也笑,但笑得很瘆人:“那你觉得我现在一头撞你鼻子上,你还可以么?”

      李逐惊恐地捂住鼻子,一连退了三步,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指着阎措:“措哥,你是老巫婆么,这也太狠了。”
      阎措继续笑:“你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我只是一个小卫兵,”李逐被他笑得越来越怂,放下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前,“小卫兵已经买好了养胃粥,您赏脸吃两口?”

      直到坐在饭桌前,热腾腾的山药粥的香气萦绕在脸前,阎措才猛觉胃里面虚空一片,甚至有些抽搐的痛感,想起最近一次还是昨天中午和娄危一起吃的那顿。
      老子真是不锈钢的胃,他心道。

      山药粥熬得软糯,第一口下去之后,喉咙到食管再到胃,都得到了舒缓。

      阎措一勺一勺挖着,对面的李逐一碗已经下肚,他抹了抹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措哥,今天早上娄危给我打了电话,估摸着是想请假,我已经照你说的跟他讲了。”
      “几点。”阎措吃粥的动作顿下。
      李逐翻开通话记录,精准地报点:“七点十六。”

      “娄哥,我不想回去,让我留在这儿陪你吧。”辛困拉着娄危的手臂不松。

      早上娄危打完电话去了蔺华云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冰冷的机器伸出的几根管子连在她身上,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字几秒变一个。
      然后他回到原来的病房把她的东西简单收拾了,又到外面买了两份早饭。把辛困叫醒一起吃完之后,娄危让他回去。

      “不用你陪,”娄危看他一眼,“跟你一块儿回去。”
      辛困皱着的脸一下松开:“我还以为你赶我呢,回去拿东西是吧,那你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喊我,不准瞒着我。”

      在等电梯的空档里,娄危伸出根手指指着他,说:“不行,你后天开学,别往这跑。”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娄危一个眼神怼回肚子里,耷拉着脑袋没精神地“噢”了一声,不情不愿。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到春觉路,娄危先把辛困送到家才回了自己的地方,先洗了个澡,而后从床头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串系着黑绳的金镶玉吊坠。
      娄危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他从小戴了七八年,大一些嫌重碍事儿才摘下来,蔺华云说是他亲爸妈留给他的。

      娄危打了个电话给辛困他爸辛大震,一家典当行的老员工。电话接通后,他说:“辛叔,我跟你说个事儿别告诉辛困,我这儿有个坠子想换了,您给我看看行么?”

      两人约好在典当行附近一条巷子口碰面,娄危站着等了两分钟,辛大震迈着大跨步子拐了过来。
      “辛叔。”娄危叫了一声。

      辛大震抬手拍拍他肩膀,摸出烟盒递过来。
      他抽出一根捏在手里,先点燃了辛大震叼着的那根,从外套兜里拿出那个小盒子:“辛叔,这个。”
      辛大震咬着烟嘴,接过去把里面的吊坠拈出来,看了两眼,烟没抽完就给吐了,用鞋底碾了两下。

      “小危,你这坠子哪来的?”
      娄危心里瞬间空了一下:“蔺姨说家人留给我的,是……假的?”

      “不不是,”辛大震到底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出他的担心,“货真价实,料子都是顶好的,只不过你给我拿去当了太可惜,换不了多少,我给你挂出去行么,朋友圈里识货的多,随便抽一个都比让我拿走多。”
      “行,辛叔,您看着办,但是……”娄危顿了顿,语含歉意,“我有点急。”
      “妥了,叔保证给你办明白。”

      辛大震走了之后,娄危站在原地愣了会儿,手机突然震动一声,他掏出来一看,是辛大震给他转了三万块,直接进了他的账户,附带着一句——
      先拿着用,别着急退,叔已经给你拉黑了。

      他赶紧随便按了几下屏幕,回了一串字母,却已经显示消息未发出。
      尽管如此,他还是又发了一条:谢谢辛叔。

      巷子南北通透,十二月的风从后背袭来,激得娄危薄羽绒服下的皮肤一凉,脑后的头发也乱作一团。
      娄危抬手抚了一把,才想起剪头发这事儿拖了挺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宿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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