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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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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觉路到市立医院十公里,二十分钟的车程被阎措缩到一半。
下车的时候娄危手在发抖,拉了好几下开关,阎措探身帮他打开车门,他下了车拔腿就往医院跑,上台阶时差点绊倒。
阎措车都没来得及锁就追上去,幸好赶上扶了一把,看着他没了一丝血色的脸,什么也没问。辛困在后面追,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个时间点人少,医院里静得让人不安,他们从大厅左拐上了最近的一部电梯。阎措率先走进去,冷静问道:“几楼。”
娄危哑着嗓子:“十七。”
阎措按下电梯键,安静地退到后面角落。
辛困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站在一旁注意着娄危的状态。
从上楼到下楼,统共也才十分钟。辛困刚把饭菜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娄危的手机就响了。
看到来电联系人的那一瞬间,娄危的身子就僵住了,大脑空白了一瞬,接起电话时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电话另一头,是蔺华云的主治医生陶峥然。
“娄危,你现在来医院,蔺姨情况不太好。”
他口中的蔺姨叫蔺华云,是以前孤儿院的院长,娄危是她养大的,早就把她当成亲人了。两年前蔺华云因为爆发性心肌炎进了医院抢救,娄危拿出全部积蓄好不容易保住她的命,但身体就没好起来过。她已经六十岁了,早年操劳也落下不少病根,那之后就一直住院,病房设备昂贵,这也就是为什么娄危那么缺钱。
蔺华云是陶峥然成为主治医师后的第一个病人,有特殊的感情在,和娄危也算相熟。
他说不太好,基本上等同于严重的程度。
这半年的情况都算稳定,怎么会突发意外?
娄危垂着头盯着地面,眼睛却无法聚焦,他不敢多想,生怕思绪触及到可怕的地带,只能绷直了脊背,以这种方式撑着心里那根弦。
随着电梯“叮”地一声,他大步跨出去,径直走向抢救室。
陶峥然已经候在门口,见他过来便把手里的病危通知单递到他手里,同时快速地说明现在的情况:“病人血压骤降,心肌炎复发,目前很危险,得尽快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嗯。”娄危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接过单子和笔,只是简单两个字都让他指骨绷紧。
蔺华云未婚未育,在京州没一个亲人,孤儿院规模小,收的孩子也少,后来能走的都走了,留在这儿的就只剩一个娄危。
陶峥然叹了口气,拍拍娄危的肩膀,说:“别太担心,我们都会竭尽所能的。”
身侧医护人员来来往往,人人都有事可忙有事可做,短暂的杂乱之后,手术室的灯亮起,长长的走廊悄然无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辛困试着跟娄危说几句话:“娄哥,你别这样,坐下歇一会儿,蔺姨人那么好肯定会没事的,你这样我看了也难受。”说到最后已经染上了哭腔。
他本来就爱哭,娄危对他而言又是顶顶重要。
娄危深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他费劲地抬起手碰了碰辛困的脑门:“行了,别在这儿哭,我没事。”
辛困闻言立马在脸上抹了两把,又叫了声:“哥。”
转头发现阎措还没走,娄危低低咳了两声,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不那么沉重:“谢了啊,你先回去吧。”
阎措一直靠在身后的墙上,手机震动了很多次,好几个朋友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他全然忽略。
“没事。”他没有留下的理由,但他不想走。
娄危点点头,推着辛困在长椅上坐下,自己站在旁边,脖子微微后仰抵在墙上。炽白的灯光有些刺眼,他垂下眼皮,敛住所有情绪。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与此同时娄危站直了身子,快步迎上推门走出来的陶峥然。
“怎么样?”他问得急切。
陶峥然摘下口罩,如释重负般笑道:“手术很成功,再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急救室了。”
“娄哥!”辛困一把抓住娄危的胳膊晃了晃,“没事了没事了,蔺姨没事了!”
娄危嗯了一声。
那根弦总算可以松松了。
时间已是半夜,阎措终于接起了一通电话:“说。”
李逐一晚上给他打了能有二十多通电话,再不接这货估计能去警察局报案。
“我操,我的祖宗诶,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去哪儿了啊,我寻思你被人绑架了呢,给我吓坏了,咱以后能不能勤看手机,我有几个胆儿啊够你这么折腾的。”李逐在那头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阎措抬眼看了一下娄危那边,背过身低声道:“我他妈说没说过让你讲话带点停顿,你的嘴是租来的赶着还?”
李逐干笑两声,照着自己的嘴拍了几下:“说过说过,我改还不行么?那你这会儿在哪儿呢?”
“医院。”阎措说。
“什么!出什么事儿了!”李逐一嗓子破了音,震得他耳膜刺痛。
阎措后悔了,万分后悔接这个电话,他压着火:“闭嘴,十分钟。”
人脱离危险了,他也没必要再留下。
“那我先走,有事打我电话。”阎措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娄危。
娄危接过又道了句谢,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他惯不会寒暄客套,眼下连个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阎措不介意,手指弹了两下,说:“用不着谢,好公民是这样的。”
听出他的意思,娄危笑了笑。
阎措走后,他让辛困也回去,这孩子硬是不回,娄危只能先把他带去休息室。
“在这等我,别乱走,手机拿好,困了眯一会儿。”娄危一条一条叮嘱。
辛困乖乖点头。
如果今晚没出事,娄危便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多接活儿多赚钱,是可以达到开支上的一个平衡的,但这场手术无疑成了沙漠里突生的荆棘。
他去办公室找陶峥然问过,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费用至少都要小几十万,他连零头都拿不出来。
陶峥然劝他可以试试去银行申请医疗贷款,娄危说再考虑考虑。
他不想以任何一种方式借款,借了之后就像存在了一副套住他的枷锁。没钱他可以赚,不管干什么都是朝着前面走,但借,是无论做什么都在往后看那副沉重的锁。
除非穷途末路,娄危想朝前走。
回去的时候,辛困已经蜷在椅子上睡着了,娄危找了块毯子盖在他身上。他浑身连骨头都是疲累的,脑子却很清醒。
休息室里有台壁挂电视,音量调得很小,放的是个家庭伦理剧,有几个没睡的妇女扎堆坐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娄危跟着看了十来分钟,剧情没记住一点,切进了一段广告。
妇女堆里有人没克制音量,带着点口音的话传进他耳朵:“这人我认识嘞,我家囡囡可喜欢他了,整个房间贴的都是他,哎哟哟。”
有人接茬:“你们看看,我儿子跟我说,他们拿着小风扇笑一笑说两句话就能收到好多钱嘞。”
几人又聊了几句,电视剧切回来的时候她们又迅速讨论起剧情去了。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耳边嘈嘈切切,辛困哼唧了一声,腿动了动继续睡。
夜里不知道几点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半边肩膀都麻了,辛困的头完全枕在他身上。娄危轻轻把他脑袋扶正,肩上没了压力,针扎似的麻意瞬间散开。
电子钟的数字刚过七点,他猛然想起,还没有跟李逐说一声。
娄危看了一眼辛困,他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就没叫他,起身去了陶峥然的办公室。
陶峥然也是刚醒,他昨夜值班,一晚上就眯了不到两小时。见到娄危点了下头,指指办公桌前的凳子:“醒这么早,坐。”
“不坐了,”娄危扽了扽羽绒服上被压出的褶,“陶医生,蔺姨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陶峥然套上白大褂,露出个安抚的笑:“我正准备去跟你说这件事,别担心,蔺姨现在各项指标都没问题,明天就能转进普通病房了。”
娄危呼出一口气,朝他道谢。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陶峥然摆摆手,又问他,“我昨天说的那个,你考虑的怎么样?”
沉默了片刻,娄危抬眼看他,说:“我想过,还是不办了,钱我会尽快凑。”
两年相处下来,陶峥然知道娄危一把铮铮骨,再重的担子落下来他也会竭力担住,做事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就没再多劝。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娄危给李逐打了通电话。嘟声响了十几次,那头掐着他即将挂断的点接了起来。
李逐睡得迷迷糊糊,声音含糊不清:“哪位?”
“我,娄危。”
“啊,”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话筒,李逐把被子往旁边一踢,“娄危啊,嗷嗷,有个事儿跟你说,那个房间的工作先歇几天,我这边有点别的事儿。”
娄危有点懵,他假还没请,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李逐等不及,他可以推荐另一个认识的老师傅接下去。没想到,他先叫了停。
不过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应了一声。
“行,那我继续睡了。”李逐打了个哈欠,就没了动静。
娄危又等了几秒,才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