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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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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台走出去还有一段路,正常来讲两分钟的事,但现在有不少穿得讲究的男男女女相携着往里走。两人逆着人流本就耗时,更何况还有阎措,进来的那些人里面有近八成都认识阎措,走两步就有一两个迎上来。
“阎少,巧啊。”
“走这么早阎少?”
说的都是些客套话,至少在娄危看来,这些人和李逐不一样。
面对这些热情的招呼,阎措的回应可以说得上冷漠,多数都只是点个头意思意思。但即便如此,那些人也不敢有什么意见,还是得给这位爷一张笑脸。
他们得罪不起。
娄危站在他旁边,尽管自己努力当个透明人,不把脚伸进他们的圈子半寸,但无法避免,他感受到了很多道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
正当他准备跟阎措说“我先出去”的时候,阎措往他身前挪了半步,挡住了那些打量探究的眼,摆摆手打发走那些人。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穿得花里胡哨,花孔雀似的,隔着几米远就喊了一声:“哟,措哥。”
他身侧的男人矮他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吭声,跟着他朝这边走过来。
阎措没理他,想走却被拦住。
“等下,”花孔雀直直站到他面前,眼睛一转看向娄危,“这谁啊没见过,不介绍一下?”
“给你三秒钟,滚。”阎措给了他一个不友好的眼神,把娄危朝自己身后拉了一下。
娄危不明所以,心里第一反应是:万一这人也是个神经病,他该怎么跑。
短短两句交流,他已经看出来这人和刚刚那些瞎招呼的不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他不知道,非要展开说说的话,这人跟李逐是在一个组里的。
“不是吧,咱俩都一礼拜没见了,一上来就这么冲,你吃炸药啦!”他左胳膊搭在旁边男人肩上,站得歪歪晃晃,另一只手伸到阎措面前甩了甩。
阎措一掌拍开,声音清脆,一点没客气:“爪子拿开,郁飞惊,你是不欠收拾?”
郁飞惊“哎”一声:“怎么打人呢还,好痛,宝宝吹吹。”说着不带拐弯儿地把被拍红的手举到身旁男人嘴边。
娄危有一瞬间的震惊,忍着没表现出来,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地落到对面两人身上。
宝宝?
是他理解的那个宝宝么?
还没等他想出来个什么四五六的,那个话少面冷的“宝宝”托住郁飞惊的手,垂眼吹了吹,然后捏在自己手里轻轻摩挲着。
他没有丝毫怯意,正视阎措说:“阎少,别动手。”
郁飞惊立马变了副样子,活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媳妇儿,终于找到人给他撑腰了,撇着嘴哼哼两声,朝阎措挑衅地挑挑眉。
阎措额角某根筋跳了跳,他真的想捏死这个狗东西。沉沉吐出一口气,他压着火说:“宣青,你就惯着他,我倒要看看他以后被狗咬了,你是不是还要追回去咬狗一口。”
宣青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眼前一黑:“再说吧,追得上就咬。”
娄危听见阎措低声骂了句脏话,下一秒胳膊被拉住。
“我们走。”
错身而过时,郁飞惊不死心,又问娄危:“哥们儿,这人脾气都坏成这样儿了,待会指不定怎么炸毛呢,要不你别走了,去聊聊天儿?”
娄危看他一眼,冷淡开口:“不用,我俩不熟。”
他现在只想快点走,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的脑子也不是正常挂的。
郁飞惊听完却笑了:“有点儿意思啊。”
还想再说什么,阎措转过身,娄危还没看清人影,他已经一脚踢过去,郁飞惊连退两步才躲过去。
“阎措,你是驴么,抬腿就踢!”郁飞惊人还没站稳就骂道。
“我是你爹!有什么好聊的,你那鸟嘴能吐出什么好话来,宣青,把他拉走,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还真不担心。”阎措彻底忍不了了,周围有些人朝这边看过来,都不想错过什么好戏。
这人白天话少得可怜,怎么到了晚上就他妈跟封印被解开了一样。
娄危脑子里突然想起那张黄历。
忌出行。
他妈的,该信的。
这都什么事儿。
不想被当成饭后谈资,他挣开阎措从头到尾没松开抓着他的手,反手拽住他的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都闭嘴,”他皱着眉,脑子里那团乱骂就快冒出头被他强行摁回去,一手指着郁飞惊,“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只说一遍,我要回家。”
最后那句是对着阎措说的。
这人当时半点不退让非要送他,现在倒好,在路上跟人吵起来了。
没给他一锤子再扭头就走都算他仁慈。
阎措似乎是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尴尬,张了张嘴,又好像不想在那两人面前说,又闭上。动了动胳膊,示意娄危可以走了。
走之前狠狠瞪了郁飞惊一眼,郁飞惊也不甘示弱瞪回来,被宣青拉了回去。
外头天彻底黑下来了,娄危和阎措走出来的时候,街对面一溜华丽的霓虹灯映到他们脸上,瞳孔里都闪着红绿的光。两人的胳膊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开了,沉默地站在门口的立柱旁,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等了两分钟左右,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他们跟前,车身颜色和旁边停着的那些比起来实在低调,但一串车牌号和车头上的标倒是很扎眼。
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阎措朝他伸出手:“钥匙给我,你先回去。”
男人把车钥匙放到他手上,退到一旁。
阎措两步上前把副驾驶车门打开,回过头叫娄危:“上车。”说完发觉自己现在处于理亏的情况,态度不能这么狂,改口重说:“上车吧,送你回去。”
娄危没有过别人替他拉车门的感受经历,很不习惯。他站着没动,说:“你先上。”
对视了几秒,阎措松开车门关上,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娄危才重新开门上车。
车内一片寂然。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动静,娄危不由得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很巧,阎措也在同时看向了他。
“怎么不走?”
“安全带。”
两人同时出声。
又短暂地寂然了片刻,娄危反手去拉安全带,等到锁扣扣进去发出咔哒一声后,阎措才发动了车。
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犯起来一阵儿一阵儿的,该闭嘴的时候像豌豆射手,该说话的时候又好像被焊住了嘴。
真难伺候。
车子刚走出去几米,前路就驶过来一辆卡宴,车主开车的路子极野,硬生生在一条笔直的大道上扭出了S弯,看到有人挡了他的路,连按了好几声喇叭。
这他妈是个单行道,你一个逆行的按个屁啊。
阎措不甘示弱地按回去。
你按两声我就按三声,你按三声我就按四声。
娄危看懵了,不是,你俩小学生么?
他看了眼时间,抬手抓住阎措的手腕,一边把他摁在方向盘上不舍得拿下来的手拉开,一边说:“好了。”
“可是他……”阎措嘴上想反驳,手却乖乖地任他握住,在娄危的注视下默默吞掉了后半句话。
“等我。”娄危推门下车,走到卡宴旁边。
阎措看见他敲了敲玻璃,等车窗降下来之后,他说了句什么,里面的人探出一颗头眯眼朝这边望了一眼,火速退了回去。估计屁股都没完全落到座椅上,就开始倒车。
娄危甩甩手往回走。
重新坐进车里,阎措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娄危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说这边有监控。”
骗你的,这种理由怎么可能说得动卡宴,他不过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看那人认不认识阎措的车,事实证明,“阎少”的名头的确好用。
“我说呢,”阎措冷哼一声,“原来是个怕监控的怂货。”
说完他就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偏头一看,娄危正盯着他。
他脸部某块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生硬解释:“我,遵纪守法好公民,从没闯过红灯。”
他说的极其认真,仿佛眼前的人一旦说出一句“不信”,他就当场掏出驾照随他拿去怎么验。
娄危却笑了:“快开车吧,大少爷。”
“刺”在朝京路,娄危住的地方在春觉路。阎措开得快,没几分钟就到了。
春觉整条路上都是些连大门都没有的老旧居民楼和装修潦草的铺子,墙壁上都攀满了岁月积攒下的黑迹霉斑。路灯昏暗,道两旁的花坛许久没人打理,在寒冬就只剩下了些枯枝败叶。
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地界。
这些东西娄危早就看习惯了,但车拐进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从繁花地走到烂泥里的感觉。多半是因为边上坐着的人。
不管是车还是人,都和这里格格不入。娄危看向他,本以为他会讶异,会鄙弃,但没有,阎措的表情始终如一。
顺着开了几十米,娄危开口提醒:“就前面了。”
“哪?有块绿牌那儿?”阎措不知道前面有多前。
“不是,”那个楼道口什么标志物也没有,他正琢磨怎么形容,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到路灯底下,呆头呆脑地往这边看,娄危指了指,“那有个人,就在他跟前儿停。”
停到辛困旁边的时候,娄危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长车上。再到娄危从这辆车上下来,他嘴巴张得有平时两个大。
“哥……哥哥哥哥哥,你你你你你……”
娄危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蛮力制止了这台复读机:“闭嘴。”
辛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自己捂住嘴,眼睛还盯着车,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娄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话音刚落,车门轻响一声,阎措下了车。
“他是谁啊?”辛困松开手,飞快问了一句又捂住。
娄危拍拍他的后背,往后看了一眼,说:“乐于助人的好公民。”
辛困也是个傻的,娄危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根本不动脑子,冲阎措笑得单纯:“是嘛,谢谢啊。”
阎措挑了挑眉,抱臂靠在车门边。
“娄哥,我快饿死了。”辛困看够了车,刚刚那股激情瞬间消失不见,身子一歪跟没了骨头似的,倒在娄危身上。
娄危顺手捞住他,啧了一声:“隔壁三岁小孩儿都知道饿了要吃饭,你比他还小么,站好,死沉的。”
即便被撵,辛困绝不听话,赖赖唧唧:“这不等你呢么,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那句“辛叔他们没在家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吃一口”还没说出来,身后阎措突然说道:“我走了。”
两人一起扭头看向他,娄危迟疑了几秒,问:“一起上去吃点儿?”
“不必了。”阎措语气生冷,转脸就走。
辛困把脸往后缩了缩,小声对娄危说:“哥,这个好公民,好像有点不好相处啊。”
娄危也不懂他怎么一天能变十八次脸,但他们没熟到那份儿上,不想留就不留了,他对着他背影说了句:“谢了啊。”
回应他的是一道被甩上的车门声。
没错,是甩。
少爷的气性,又怪又大。
从外面看不见车里的情形,从里面看外面却是一清二楚。仗着这一点,阎措毫不掩饰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并排进了楼道。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没有规律,跟他现在脑子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阎措手下一顿,忽然觉得没意思,于是收回视线,重新启动车子,车窗降下半格,外面的冷空气张牙舞爪地扑进来。
车灯骤然亮起,照亮前方灰暗的路。楼道里却突然传来脚步声,急促慌乱,听着像是一步踏了好几格。
直觉驱使阎措猛一转头,和狂奔下来的娄危正好对上,还有慢几步赶来的辛困。
没想到他还没走,娄危来不及犹豫,几乎是冲过来,手抓住车窗玻璃,指骨用力到泛白,开口嗓音碎成一片——
“阎措,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