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的星星》墨石开

4、来势汹汹的甲方

　　鹿怜青穿了正装，西装革履，一幅社会精英的模样。钱安穿得金光闪闪，引人注目。几乎把老子有钱四字刻在了脸上。

　　鹿怜青从衣帽间拿了副墨镜递给他：“戴上，你太耀眼，我怕闪瞎路人双眼。”

　　“遵命，长官。”钱安双腿并拢，敬了个礼。

　　“呵。”鹿怜青发出一声嗤笑，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司机钱安体贴入微地语音播报道。

　　鹿怜青抬头看见那黑白诡异的招牌，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记得把车停到停车场去。”

　　钱安经常乱停车，因为乱停车顶多罚钱，不扣分。钱安有钱，根本不在意那几百块。

　　“我现在出门在外都好好停车了。”钱安打开副驾驶的门，让鹿怜青下车，自己一溜烟去找停车处了。

　　鹿怜青想问，但想了想阮晚园，又觉得没必要了。

　　看来，改变一个男人，偶尔真的是因为一个女人。

　　鹿怜青对阮晚园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止是阮晚园，他从小到大对女生都没有任何兴趣。不仅仅没有兴趣，偶尔还会很厌烦。女孩子太吵了，又有的很会勾心斗角。

　　他的画被同班的女同学抄袭过。还是交的平时作业。

　　教授先入为主地维护女生，给他打了个零分，还想挂他科。是钱安出面摆平的。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想到那个女生声泪俱下说她是因为喜欢他才模仿他，他就有些胃疼。

　　多半是神经性胃疼，他按时作息，按时吃饭，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身强体壮，基本不生病。

　　鹿怜青静静在餐厅等钱安，在钱安停完车走向他的几十米路里，有不少女生主动和钱安搭讪。以前的钱安是来者不拒，现在的钱安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鹿怜青想笑，低头笑了，又背过身哈哈大笑。

　　“笑什么啊？”钱安不乐意地道。

　　“给。”鹿怜青从包里摸出一枚戒指，“戴上，可有效阻止莺莺燕燕近身。”

　　“你挺有经验。”钱安接过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我是怕我和甲方谈事情，你周围人潮汹涌，引发交通事故。”鹿怜青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嬉皮笑脸道。

　　“杞人忧天。”钱安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先进去，你随后来。”

　　“A20，甲方定的座位。”鹿怜青道，“如果他已经到了，帮我看看他能不能一脚把我踹飞到天上去。”

　　“好勒，鹿鹿公主殿下。”钱安敬了个礼，露出无名指上戴着翅膀的戒指。

　　那是一枚鹿怜青大学学珠宝设计的时候做的戒指，小鹿的角成了翅膀，他那时候过得很压抑，很想自由。心念一起，就有了这样的作品。

　　才七点五十，争分夺秒日进斗金的甲方不一定到了，鹿怜青其实没有抱有多少期待。

　　两三分钟后，鹿怜青收到了来自钱安——钱大总裁的消息：很白，白得发光，但是细狗，应该踹不飞你。

　　钱安还很有哥们义气地偷拍了一张相片。相片里，一个白得发光，与周围景致格格不入的男子，靠窗坐着。他穿着篮球服，头发半长不长，但他的骨骼却纤细到似乎能一捏就碎。样貌姣好，低头看着菜单，看起来我见犹怜。

　　鹿怜青很没骨气地选择原谅他。

　　洛白羽长得那么好看，打回他的稿件，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一定是严格要求的人。

　　鹿怜青内心激情澎湃，表面却不动声色，走到洛白羽面前，淡道：“我来晚了，不好意思。”

　　“是我来早了。”洛白羽没有看手机，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还有五分钟才到八点。”

　　“嗯。”近距离接触，鹿怜青发现钱安所言完全不假，相片里的白是真的，而不是美白磨皮。钱安手机的原相机就是货真价实的原相机。

　　鉴于洛白羽长得太脆弱，鹿怜青本来打算的凶恶神情，不卑不亢的态度，被全然推翻，摒弃。他忽视洛白羽着装的随意，温和语气，细声细语道：“你想要什么感觉？”

　　“有些饿了，先点菜吧。”洛白羽递过菜单，还有一只铅笔。

　　洛白羽的手指纤长，指若柔荑，在顶光的照拂下，和他的脸一样能打。

　　“我吃过了。”鹿怜青不仅吃了，他还六点就吃了。和钱安一起吃的。

　　洛白羽有些失落，眼中的光似乎黯淡了几分。

　　鹿怜青看不下去，胡说八道：“外面餐厅的菜品分量如同鸟食，我能吃十个菜。”

　　他一目十行，勾了十几个菜。

　　“这家分量不小。”洛白羽介绍道，“点两三个招牌就够了。”

　　“没事，我买单，我胃口大。”美色当前，鹿怜青有些说话不过脑子。

　　洛白羽微乎其微地笑了笑，不再多说。

　　倒是隔壁的钱安看不下去，发了一条消息给鹿怜青：“你在干嘛？”

　　“又不是战场，何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好吃饭。”鹿怜青低头，十指翻飞，两三秒就回好了钱安的消息。

　　“谁六点说晚上当面面对甲方可能食不下咽，吃了两条鱼，三只虾，喝了一大杯奶茶？”钱安道。

　　“六点的鹿怜青吧，已经死掉了呀。现在是八点的鹿怜青。”鹿怜青嘴硬回复道。

　　又想起粒粒皆辛苦，回道：“你不管嘛，吃不完打包咯。”

　　“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细狗，和我全然相反，你受刺激改变审美了？”首先，钱安是直男，对同性没有兴趣；其次，他也看不起弱不禁风的男生。

　　鹿怜青一开始在军训的时候晕倒，他其实很瞧不起对方体质的。后来鹿怜青受他影响，跟他一起晨练，体质渐渐上去，他才态度好一点的。

　　“谁说我喜欢他？”鹿怜青皱眉道，“我是觉得他很好看。”

　　“死鸭子嘴硬。”钱安放下手机，熄掉屏幕，表示不再干涉鹿怜青想怎么办。

　　上菜的时候，鹿怜青才感受到了什么叫分量十足。

　　洛白羽只选了两三个菜，而鹿怜青选了十三四个菜，加起来就有十五六个了。服务员放八个的时候就已经在叠盘子了。

　　鹿怜青目瞪口呆道：“北京还有这样分量的餐厅？”

　　洛白羽为其答疑解惑道：“东北人开的。上次班级聚餐来过，感觉不错，就定了这里。”

　　“班级聚餐？”鹿怜青挑眉道，“你们还同学聚会啊，我毕业之后都没有参加过这些东西了。”

　　“我还在读大学。”洛白羽轻描淡写道。

　　“读大学？”鹿怜青有些意外，“也是，你看起来很年轻。”还穿着篮球服

　　读大学就能花五十万买画，鹿怜青是有些敬佩的。他的设计都不便宜，一是名声在外，二是他精益求精在业界也广受好评。

　　“年轻？”洛白羽喝了一口他点的鸡汤，笑道，“我看起来像几岁？”

　　读大学，应该是十八岁到二十二之间吧。

　　沉吟片刻，鹿怜青选择了中间，道：“二十。”

　　“你看人很准。”洛白羽笑了，这笑有点真了。

　　鹿怜青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他为自己的无知买单。

　　“你吃饱了吗？说吧，你想要什么感觉？我好修改。”鹿怜青掏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下洛白羽的条件。

　　洛白羽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目光深深道：“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看见某束光的感觉。”

　　“呃。”这也太抽象了吧，鹿怜青道，“无论是绝望还是喜悦，都是人的念头，是一种幻觉，光与夜都无所谓的。”

　　“你是想说人生如梦么？”洛白羽察言观色道。

　　“不是。”鹿怜青才不是虚无主义者。

　　“就是普通的救赎文学。”洛白羽以自暴自弃，浅显易懂的方式道。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啊，靠别人不如靠自己。”鹿怜青循循善诱道。

　　“那你为什么生气？”洛白羽语气加强道，“被我打回很多遍稿子，你如果想超脱，就不会生气。”

　　“我是俗人。”鹿怜青没有否认生气，但他至少在洛白羽面前表现得很平静啊。

　　“你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绝望过，你当然不懂那种感觉。”洛白羽叹了口气，苦笑道，“是我强人所难。”

　　等等......洛白羽不会是想让自己绝望才莫名其妙打回自己二十七遍稿子吧。

　　问出了疑惑，洛白羽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可是，我为什么会绝望呢？大不了不接你这个单了呗。我私单都排到大后年了。我只是有些生气，我觉得我画得很好，为什么你会不喜欢？”鹿怜青破罐子破摔道。

　　如果洛白羽是个中年男人，他肯定不会这样问。但洛白羽是大学生，那就不一样了。

　　大学生好说话，好交流，乐意沟通。

　　除了有些大学生试图以学生身份白嫖以外，鹿怜青特别喜欢接大学生的单。

　　“我喜欢，但我想你重现我说的那种感觉。”洛白羽落寞道，“你的画，从小到大都没有救赎的感觉。”

　　“你是在说我过得太顺风顺水吗？”鹿怜青听出了言外之意。

　　“那样没什么不好。”洛白羽道。

　　“文章憎命达，比起做颠沛流离五味俱全的画家，我更乐意长命百岁。”鹿怜青笑道，“你这单我可能真的接不下了。”

　　“乐天派，是真的强大。”洛白羽离题万里道。

　　“我也没有那么强大吧，”洛白羽打开手机手机，把通话给关了，“我曾经暗恋一个人，暗恋的痛苦、悲伤，吃醋无名无分我都尝过，也哭过，不过无所谓，都会过去的。”

　　“洛白羽，你是在说我什么坏话吗？”蓝牙耳机里面的声音突然没有了，钱安打开手机重新给鹿怜青发消息。

　　“洛白羽，你别说你是在勾引男人！”钱安孜孜不倦地发消息道。

　　“闭嘴，我也有隐私！”鹿怜青忙里抽闲地回复道。

　　钱安消停了。

　　“你还喜欢他吗？”洛白羽道。

　　“不喜欢了。可我不也好好活着吗？”鹿怜青笑着道，“我不知道你被谁救赎过，把他当做光，可是，你看到的光也可能是不够强大的你。你现在已经长大了，还有自己的公司。没必要再一掷千金去追寻某种感觉了。”

　　“是吗？”洛白羽并不是在问鹿怜青，而是在自问，鹿怜青没有说话。

　　十三年前。

　　“把星星给妹妹吧。”母亲拉住自己的手，强迫自己把自己叠了一罐子的星星给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她不是我妹妹！我没有妹妹！”七岁的洛白羽负隅顽抗，坚决不把星星交出去。

　　那里面的星星每一个他都许了愿望，希望自己的爷爷平安出院，他不会把这样的星星交给任何人的！

　　“小孩子不能这样自私。”母亲有些恼怒，为自己的权威不被彰显。

　　那个更小的姑娘一直在哭，洛白羽不去看她，死死地看着自己的星星，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夺了去。

　　听到吵闹的父亲走过来，抬手就给了洛白羽一个巴掌，“好好一个男孩像个娘们，也不知随了谁。”

　　洛白羽脸很痛，但他没有哭，他绝对不会哭，哭就是投降，是认输。

　　周围的人都在冷眼旁观，没有人说话。

　　大家僵持着，也许下一秒，他的父亲就会把这罐星星夺走，送给那个小姑娘。

　　但是下一秒，有个长相秀气的男孩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中的校服，站得笔直道：“叔叔，棍棒下可出不了什么好孩子。阿姨，你这么慷慨，怎么不把你的结婚戒指送给这个别人呢？还有这位小姑娘，哭哭啼啼找人要东西，请问你是乞丐吗？你的家人呢，是死绝了，没有给予你正确的家教吗？”

　　男孩并没有看一眼顶着巴掌印的洛白羽，洛白羽知道，如果男孩看自己一眼，自己绝对会因为他帮自己说话，而落泪。

　　幸好，他给了自己尊严。

　　晚上，洛白羽又叠了一颗星星，扔进了罐子里，密封住。

　　里面写着：“希望我能成为鹿怜青哥哥那样的人。”

　　即使洛白羽因为不正确的发言被他父母追着打，还被亲戚当笑谈，他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