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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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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之不是生在徐府的奴仆。
他也曾是一个拥有家的孩子。
李之记得,自己自幼便随母姓。
以及,自己的的确确有过关于父亲的记忆,不过在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记忆里只余下母亲的身影。
所以,对于李之来说,父亲是模糊且遥远的。
记忆里,在幼时,自己曾与母亲李至安,一起住在舅舅李至钦家。
舅舅李至钦是个很和善的男人。他不与任何人树敌,与谁都是和和善善的,连后来娶的妻子,也是一个极温柔的女人。
可这样一个温和的人,却唯独不喜欢他的父亲。
李之想不通。
他问母亲:“娘亲,为什么舅舅也不喜欢爹爹?
“难道阿悄姐姐说的没错,因为爹爹是负心汉吗?可是娘亲,负心汉是什么?”
李家是九江的一个小世家,李氏姐弟两从小便足食丰衣、无忧无虑。阿悄曾是李至安的好友,但自李至安嫁给李之的父亲后,与李至安分道扬镳。
李至安听后怔然良久,而后伸出手抚了抚儿子的头,只说了一句。
“他不是负心汉。”
李至钦是循古门的弟子,几年前自愿请命驻守在九江一个叫京溪的小县。李至钦来到京溪后,将京溪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为人亦十分君子,虽然家世不错,却从不奢靡,反倒生活俭朴,是以县里的百姓十分爱戴他,戏称他一声“县令”。
李至钦成家后,夫妻俩也算是衣食无忧。在接济了李至安母子后,日子才过得稍稍有些拧巴。
李至钦的夫人柳氏是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女子,为李至钦生有两子,两个孩子对李之很照顾,带着李之结识了许多京溪县里同龄的孩子。
京溪的地理位置有些特殊,故而一年里,有一日是无月夜。县里有位老夫子,声称这每年一度的无月夜,乃是月仙赐下的祥瑞,对其十分敬重,甚至自掏腰包,在县中建了一座祠堂,每日跪拜,态度之恭敬,无以复加。
到后来,每逢无月夜,京溪县的县民们便自发到那座祠堂中,与老夫子一起祭拜。
慢慢地,代代流传,这就成了京溪县的习俗。祠堂有了名字,习俗也有了名字,前者叫月仙堂,后者叫洒月。
李至安母子到京溪县的第二个月,就与京溪县的人们一起经历过一次无月夜。
是故李之对于洒月,也并不算陌生。
又是一场无月夜。
京溪县的人们刚刚从月仙堂回到家,各自歇下,就听见鸟雀剧烈扑棱着翅膀的声音,这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又响起几道凄厉的鸟鸣声,实在唬人得紧。
此等异状,本十分罕见,不过在今晚,京溪几乎无人将此放在心上,毕竟夜已深,自是该好好歇上了。
京溪县北有条街巷,唤作吉安巷。吉安长巷里,挨着密密麻麻的房屋建筑,放眼望去,这些建筑都大同小异。其中却有一栋房屋,称得上是独树一帜。
但见一众普通的建筑里,有一栋房屋在房前栽满了鲜花,花生的惹眼,也为这栋房屋增添了几分姿色。
鲜花是柳氏与孩子们所栽。
京溪的人们见了这座房屋,都会驻足夸上一句,“县令艳福不浅呐”。
这夜无月,花也失了颜色,寂静而立。
李之与李至钦二子睡在一起,小儿精力充沛,刚刚洒月归来,一时亦无法安睡。
三个孩子便凑到一起,小声地讨论起这夜里的所见所闻。
听到鸟雀扑翅之声,又闻鸟鸣,三人霎时被勾起兴趣,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小之,你说,何故忽现异状?”
说话的是李至钦的大儿子,唤作言有。
李之回道:“不知。”
“那你说。”
“嗯……要我说,莫不是月仙显灵?”
这是李至钦的小儿子,言无。
“你……”
“吱呀——”
门忽然被拉开,三人一惊,抬眼看去,是笑意盈盈的柳氏。
“你们三人,何故还不歇下?”
“啊……歇下了,歇下了。”言无胆子小,看到母亲,马上抓了被子,胡乱往头一蒙。
言有的胆子就大得多,见到柳氏,还敢笑嘻嘻地反将一军:“娘亲怎的不睡呀?”
“因为娘亲要来查寝呀。”柳氏走近他们,替他们拉上被子,“就知道你们没睡。”
“嘿嘿。”
柳氏多言几句操心话,便合门离去。
李之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忽然听到外面一片打杀声。他猛然惊醒,又将两位表兄推醒,三个孩子听到这惊人的动静,吓得脸色苍白,四肢冰凉。
言无平时胆子小,听到动静,却担心母亲安危,叫嚷着要出去。
李之一手死死抓住他,一手覆在言有的手上,无声地安慰他。
良久。
木门又被拉开,言无言有兄弟闻声,忙不迭地往李之背后躲。
李之也是个孩子,是个比兄弟俩更小的孩子。
开门的是李至钦。他浑身沾满了鲜血,见到两个儿子往最为年幼的侄子身后躲,一时无言,默然片刻后,又听到道道凄厉的惨叫声,只好强压下心绪,招呼兄弟俩带着弟弟往地库躲,就匆匆离去。
兄弟俩跌跌撞撞,六神无主地领着弟弟往地库而去。
路上,遇到一个头戴高冠,面着恶鬼面罩的持剑男人。
男人盯着兄弟俩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是李至钦的家人?”
兄弟俩谨慎地看着对方,并不回话。
李之被他们挡在身后,也沉默不语。
男人也不恼,手搭上剑柄,忽然毫无预兆地挥出一剑。
一剑封喉。
兄弟俩瞳孔骤缩,手还捂着脖颈,就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恰好将身后矮小的李之压倒在地。
男人从袖口扯出一方白巾,慢条斯理地擦完,本欲离去,忽然察觉到什么,嗤笑一声,黑压压的眸子垂下,直勾勾地盯着两具小尸体。
“漏了一只蝼蚁呢。”
男人再次抽出剑。
“麻烦。害得我再擦一次。”
李之听到这阴深深的语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男人眯起双眸,黑气顺着他眼睛的细缝,细密地透出。他抬起手,就要挥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沙哑的嗓音自远处传来——
“滚。”
这戾气极重的一个字,李之却莫名从中品出了几分熟悉。
一道血红身影忽然闪来,长剑抵上他的。
“叮——”
剑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尖鸣。
男人被这一击撞得龇牙咧嘴,操着一副阴森的语调,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李、至、钦……”
“知道是我。还不快滚。”
李至钦目光一凛,朝男人展开攻势。
李至钦修为在男人之上,男人很快不敌。在他腹中正中一剑之际,从四面八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就涌来一群面覆恶鬼面罩的人。
男人见同伙来了,一时底气也足了许多,狰狞地笑了起来:“李至钦,你骄傲一世,可敢看看那倒在一旁的两具尸首,是谁?”
李至钦一愣,猛地扭头看去,只一眼,就让他如坠冰窖。
李至钦愣愣地盯着那两具幼小的尸体,喉结滚动两圈,嘴唇张张合合,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至钦,你,也有今天。”
男人见到他这副样子,癫狂地大笑起来。
“舅舅……”
李之被尸体压住,动弹不得,轻轻呢喃了一声。
李至钦听到侄子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
“小之!”
李至钦松开紧握着剑柄的手,往声源跌跌撞撞地跑去,颤抖着双手将两个儿子的尸身扶开,抱起沾满鲜血的小侄子。
男人见状,目露讥讽,他徒自将腹上的长剑拔出,冷声道:“杀掉。”
可李至钦虽心神俱伤,却也所向披靡。
一群刺客自然不在话下。
他护着年幼的侄子,将一群刺客系数斩杀,可惜那位头戴高冠的男人早早就被护送出县,叫他逃过一命。
李至钦牵着李之,步履蹒跚地走到地库,预备去寻妻子与姐姐。
还没进门,就见到暗红的血稠稠密密地流了满地。
……
后来的事,李之已记不太清。
印象深刻的是,在那夜里,李至钦紧紧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哭。那时的他本来自己也十分难受,但看到一向循规蹈矩的舅舅哭得几经晕厥,他便不敢哭了。
李之红着眼睛,第一次见到一向温润的舅舅双目赤红,整个人癫狂又麻木。
他听见舅舅说:“小之,舅舅对不起你……”
那时的他还很小,对舅舅的话不明所以,但对上舅舅通红的眸子,也不敢多问。
李至钦说:“舅舅知道,小之是个很乖的孩子。答应舅舅,小之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李至钦说到这,已经涕泗滂沱,再也说不下去了。
小李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轻轻抱住了自己泣不成声的舅舅。
翌日,李至钦带他入城,将他托付给九江徐家的一个老仆。这个老仆曾经是京溪县里的县民,他的妻子患疾时,无钱医治,李至钦曾帮过他,后来天不尽人意,妻子离世,李至钦还自掏腰包帮他葬妻。
老仆是个苦命人。李至钦一番善举,老仆直当他是菩萨在世,多年来对他感激不尽。
面对恩人的请求,老仆一点儿不犹豫,爽快地答应了他。
老仆从李至钦手里牵走年幼的小李之,一老一小在天光下,目送着男人离去。
老仆牵着他的手,问:“小娃娃,你是县令的什么人呀?”
小李之想了想,回道:“舅舅。”
老仆“哦”了一声,说:“那以后,我就是你爷爷了。”
小李之疑惑地瞅着他,问:“为什么?”
老仆只问了他一句:“你想不想活下去?”
小李之不明所以,却也乖乖地点了点头。
老仆说:“那你就得叫我一声爷爷。”
小李之撅着嘴不说话,跟老仆大眼瞪小眼。
老仆也不认输,倔强地同他对瞪。
半晌,一道稚嫩的嗓音闷闷响起:“……爷爷。”
“哎!”
老仆乐呵呵地牵着他,往徐府里头走。
……
年长几岁后,管家派他负责徐府大公子的茶水。
李之一次照例给那徐府大公子送茶,他那时在练老仆教给他的祖传步法,走起路来无声无息。以至于他那次送茶送到门前,也没人发现他的到来。
他正要敲门时,就听到房内有声。
李之不是个八卦的人,他明了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本欲离去,却听到几个熟悉的字眼——
一道男声在房内响起,李之认出来,这是徐家一个效忠于大公子的门客。
他道:“公子,我们当年派去京溪县灭口的那批人……”
大公子略微沙哑的、不耐烦的嗓音响起,打断了那个门客的话:“你这是旧事重提,做甚?”
门客噎了噎,还是道:“可是公子,李至钦没死。”
大公子淡淡地问:“逃到哪儿去了?”
“洛阳。”
“那便再杀。”
门外的李之头脑一片空白,双手不住地颤抖,他死死抓住壶柄,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
李之忽然想起来,那天李至钦临走前,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若是将来想来寻我,便去洛阳及东芾。”
“我想先去一趟京溪,然后再去洛阳……及东芾。”
“洛阳?及东芾?”福星眨着它的绿豆眼,喃喃着复述了一遍李之刚刚说的话。
八财顺着它的话问:“及东芾?那是哪儿?”
李之道:“不知道。”
福星大惊,生生将它的小豆眼瞪大了一倍不止:“你不知道!?”
八财学着福星的语调,夸张道:“你不知道!”
一旁静静飘着的太阴也忍不住跟着问了一句:“你不知道?”
“……嗯。”
京溪县。
京溪县是个依山傍水的宝地,有山峦层叠,绿树葱茏,如同一幅天然的水墨画,灵动静谧。
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上——
“哇塞!”福星跳到李之肩上,两只爪子薅住他的衣领,“好大的树!”
八财纵身一跃,扑到了李之怀里,学着八财道:“好蓝的水!”
“好鲜的花!”
“好嫩的草!”
“好丑的鱼!”
“好……不对!”八财意识到什么,张牙舞爪地反驳道:“鱼才不丑,瞧着就美味呢。”
福星撇撇嘴,不理它,朝李之问道:“小李子,你舅舅家在哪儿呢?”
一边的太阴本来兢兢业业跟着一人二兽飘,心里还不停念叨着:你走我飘,你,插翅难飞。
谁知忽然听见一声“小李子”——
太阴:什么鬼?小李子?
太阴:“噗——”
李之一愣:“嗯?”
福星瞅一眼他,不解道:“怎么了?嗯什么嗯?”
李之:“不是,没跟你——”说话。
福星:“什么?”
太阴:“——噗哈哈哈。”
李之抿抿嘴唇,道:“……没事。”
福星看一眼他:“……哦。”
片刻后,福星又看一眼他,欲言又止。
李之:……
李之:“……您有什么事,就直说。”
八财跟腔:“就直说!直说!”
福星迟疑了一下,说:“那我可直说了,我怎么感觉,自打你从徐府出来后,就神神叨叨的呢?你身边是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吗?”
太阴:!
太阴倒吸一大口凉气。
李之面不改色地反问:“有吗?”
福星信誓旦旦:“有。”
李之淡淡道:“我觉得没有,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八财跟着道:“我也觉得你想多了。”
少年鼠挠了挠后脑勺:“是吗?”
“是。”
“哦。”
京溪没什么大变化。只是房屋破旧不堪,也不见生活的痕迹,这里好像再没住过人。
记忆里夺目的,遍布的红消失不见,可能是被雨水冲刷掉了。
李之穿过熟悉的街道,站定在曾经的家前。
这栋普普通通的房子,多华美扯不上,但只一眼,就叫他倍觉温馨。
柳氏在门前种的花仍在长,甚至顺着墙根绕着长了一圈。
有些花是粉的,跟李之那天看到的“无奈”一模一样。
李之许久未归乡,却也没有在此久留,只走到房里转了一圈,又沿着熟悉的街走了一趟,就带着两兽一妖(李之坚信是妖)离开了。
一人一灵二兽紧接着便开始赶赴洛阳。
是夜。
一株大树上,八财和福星歪七扭八地睡在李之身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呼噜。
太阴与他并肩坐在树枝上,中间隔着一只福星的距离。
李之微微倚着树干,垂着眸子,睫毛打下来的阴影映在他眼下。月光也透过树叶,稀稀疏疏地洒在他身上。太阴悄悄看他一眼,觉得他大概是睡着了。
她低垂下眼,想,小孩睡着了,那就只能自己守夜了。
太阴忽然有点想念始神团。要是他们在的话,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晒月亮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听到一道透着少年气的、闷闷的声音——
“你知道什么是及东芾吗?”
太阴微微一怔,然后看了一眼倒在小孩身上呼呼大睡的八财和福星,吸着气小声道:“不——知——道——”
“他们听不到。”
太阴“哦”了一声,声音依旧轻轻的:“我忘记了。”
李之缓缓抬起眼,觉得这只妖有点儿傻气。
“你在我身旁?”
太阴“嗯”一声,片刻后,又补充一句:“左侧。”
“哦。”
李之不说话,太阴也不会主动找他说话。
两人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李之忽然问:“你叫什么?”
“宋沉鱼。”太阴晃着腿,漫不经心地回道。
“宋……沉鱼?”李之一愣,“你们……也有姓?”
太阴一顿,心说这小孩什么意思,面上却毫无波澜:“有。怎么了?”
李之答道:“你们一般都只有名。”
太阴沉默良久,又问:“你怎么知道?”
李之:……?
太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复,下意识扭头看他,就见这小孩似乎头顶顶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并且用一种“她在说什么屁话这不是人尽皆知吗”的眼神茫然地目视左侧。
太阴:……
时间转眼过了一月。
太阴觉得,这梦尤其真实,所观所感,居然与现实也并无二致。
洛阳城,城外。
福星萎靡不振地倒在八财背上,阴森森地问:“为什么我们不坐马车来?”
李之回道:“因为没钱。”
福星不死心,又问:“马也买不起吗?”
李之:“对。”
福星感觉自己整只鼠都不好了,崩溃地大吼:“这根本不是你让我自己爬着走到洛阳的原因!凭什么!我鼠大王什么时候遭到这种待遇过!想我当年,威风凛凛,气吞万里如虎!而如今!风吹雨打,如履薄冰!这一个月,我……”
李之打断它道:“一个月的路程,八财背着你走了半个月。剩下半个月,你骑在我肩上。”
八财:“嘤?”
福星噎了一瞬,又立马呛他道:“重点是我受委屈了!你懂吗!委屈我了!”
八财跟着起哄:“委屈我了!委屈我了!”
福星拍了拍八财的背:“你先别说话。”
八财:“哦。”
李之被它吵得头晕:“委屈你了,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