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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留凡间几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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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乌啼买下了一座宅子,我同他住了段时间。宅子旁边的那户人家恰巧就是街上那位抱着小孩夸我好看的妇人。妇人同她丈夫一起生活,他丈夫是卖糕点的。
我常看见夫妻二人在门口笑着拥抱道别,妇人递给丈夫一些物什,丈夫也给妇人一柄簪子,或者耳坠,或者胭脂水粉。夫妻二人和睦相处,有时甚至还会赠我们一些糕点。
“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乌啼不知何时从屋子里出来了,“苍梧有心爱之人吗?”
我盯着院前那棵树,此时已是春夏更替,那棵大树愈加地茂盛了。
避开乌啼的问题,我转移话题问道:“春来几度华发?”
乌啼摇头:“不知。”
这次我没有说话。
“苍梧,来人间数月,可有感悟?”乌啼直问主题。
我向来不喜他问悟道之事,便答道:“既想让我悟道,当初就不该让我去上界吧。凡间几何,体会一世喜怒哀乐,方可明悟百善。”
“乌啼上神若是觉得我这块朽木不可雕,那便就此弃下不就好了?”我面色平静,仿佛这段言语犀利的话不出自于我似的。
我从未把他当做上神过,此番言语一出,好像两人关系就此疏远了。
乌啼深深看我一眼,叹道:“既不愿,早该说出来的。”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回来。
我留在了凡间,整日不知干什么。没了银子还可以变出来,没有吃食也无所谓,没有锦绣绸缎也无所谓。我是个精,又不是人,不需吃不需穿,本就是孑然一身长在深山里。如今来了人世,此番下去也不是个道理,反让旁人生疑。
隔壁妇人来拜访我,不见乌啼,有些奇怪:“那个俊俏的小伙子呢?”
我笑着答道:“走了,回老家了。”
她叫张嫣柔,张姨见我呆在家里几天不出门,以为我怎么着了,甚至出来劝我:“不要那么颓废,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若无事可做,来我夫君那做帮工如何?工钱一定会给,也当散散心。”
“好。谢谢张姨。”我应下,第二日久来了那个糕点店。
店铺不大也不小,各式各样的糕点精巧可爱,一股浓郁的甜香总是萦绕着整个店铺。很难想象,这些糕点是由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做出来的。
我觉得他那双手更适合拿刀杀猪或者干些别的粗活,而不是做这种活。就像乌啼那双手,修长白皙,手指关节灵活,运转起法术来格外好看。
张姨的夫君也姓张,我叫他张叔。
张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笑:“都说君子远庖厨,小梧莫笑我。我们这种粗人只是求些谋生的手段罢了。”
我摇头:“不是,谁说君子定要远庖厨,人各有所好,我只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张叔能做出这样美味的糕点来。”
张叔笑声爽朗:“哪里是我做的,我就是和个面团而已,剩下的都是你张姨小心翼翼捏的。”
难怪隔壁总传来一阵甜香,原来糕点都是张姨做好再拿去店里卖的。
“我要做些什么吗?”我问他。
张叔说:“你会算账吗?要不你来算账吧。有空就来帮忙看看店,包一包点心。”
我一一记下,认真地做了一个帮工。
张叔店边有时会围上几个无赖,不是乞怜要几个点心,就是明目张胆拿走几块点心。有时那些无赖甚至吃了点心还大声叫骂:“这糕点里竟然还有虫子啊!都发霉生虫了啊!”
张叔面色难堪,挥着擀面杖驱赶那些人。
有一次街上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来看热闹,那无赖见人多,叫地更大声、更起劲了。我心中烦躁,走出店门拦下张叔,冲那无赖道:“哪来的虫子?你来我们店里抢点心吃,还诬告我们,就算是有虫,也是你心脏生出来的虫,该是让你吃了长记性。”
“张记糕点铺子,买的糕点都便宜好吃,做的都是小本生意,经你这么污蔑,哪里还有生意可做?你如此污蔑,不如就一上公堂好好辩证一回,看看是你在天子眼下撒了谎还是我们店做了黑心糕点。”
那无赖见我言语毒辣,嘴上逞强轻佻道:“哟,这莫不是哪家的贵公子,还来糕点铺子做帮工?既然生得如此俊俏,怎么不去小倌那儿啊,赚得可比这多。”
几番争执不休,围观百姓愈加地多了,几道明晃晃的恶意视线投在我身上让我有些头皮发麻。刚想捏个术法就这样把人弄了算了,就有一辆马车过来。
马车上装横华丽,里面的人拨开帘子出来,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一顶乌纱帽,面容冷峻,声音不大却镇住了所有人:“何人喧哗?天子眼下,安敢有奸邪小人?!”
巡逻士兵围了过来,百姓顿时散了许多,那无赖见势不好,趁机混入人群溜走了。
见人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张叔心下不快地回了店里头,我也跟着进了店。
有个中年男子叫住我,说他家主人有事同我说。
我回头一看,那个头戴乌纱帽的人静静看着我。谁是他的主人不言而喻。
“何事?”
他道:“看你气质温和,可是赶考的书生?来我府中坐一坐如何?”
我客气谢绝:“不过一小小帮工罢了,承蒙大人好意。”
他估计也有些意外,见我既非书生又无名士风范,又坐着马车便走了。
只是自那以后,就传出去张记糕点铺有一个俊俏的公子,貌比潘安且无亲眷。然后店里就常有姑娘上门,特意留下布绢以示爱意。
张叔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小梧可是真讨女儿家喜欢,可有什么意向选哪家姑娘啊?”
我无奈道:“张叔说笑呢。”心里不自觉闪过乌啼的脸。
我把布绢拾起来,一把扔进了篓筐。那是扔垃圾用的篓子。
傍晚收拾好店铺准备关门的时候,张叔去对面一家首饰店里买了一串玛瑙项链,还坠了一块翡翠。
张叔有些腼腆地笑着:“你张姨喜欢,就买串给她戴着。小梧啊,以后对着心仪的女子也要如此,知道吗?”
我笑了:“嗯。”
张叔这套本事是真的很讨张姨喜欢,我亲眼看到张姨收那串项链时又惊又喜,嘴上责骂道:“买这个干什么?平日里能赚几个钱,这一买银子不就全花了吗。”心里却是喜欢地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