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之下（重生）》刘有米

7、入闹市逮一迷途人（一） 夜色不显星

　　『壹』

　　回江家的路上，十三始终面无表情，在那仿佛牙根里蹦哒出的“自然不是”四字后，二人维持了长达一刻钟的沉默，而江昀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十三惹生气了。

　　“你生气了？”江昀干脆就直言不讳道。

　　“没有。”十三本就压低的眉头，又往下压了点。

　　江昀暗笑道：‘得了吧，你这人生气就没承认过。’

　　“十三！”江昀一把搂过十三的脖子，语气间带着浓浓谄媚味，“不只是李修远说，我也觉得你人美心善啊～”

　　“嗯。”十三语气依旧冷淡，但是茶眸里的死水好像掀起了点波澜。

　　江昀忙不迭地接着道：“你看看你，玉树临风，玉润冰清，玉面狐狸……”

　　“你别说了！”十三一把捂住江昀的嘴巴，阻止了江昀逐渐跑偏的夸赞。

　　手掌却没有压死，掌心处还悬空着。

　　江昀见十三窘得厉害，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刚道了个“你”，一股热气袭来，十三又慌乱地撤了手，语气故作严肃地重复一遍道：“你别说了。”

　　“好吧。”江昀耸耸肩道：“那说别的，说点眼下要紧的。”

　　十三却没听见似的，目光有些呆滞。

　　江昀搂着十三的脖子收紧了点，又用手指戳了戳十三的脸颊，好奇道：“又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手指戳到脸颊的一刹，十三似元神倏然归位，飞速回道：“你要说什么要紧的？”

　　江昀歪了下头，思考片刻道：“明天我们就出发去寻神迹吧，如何？”

　　“好。”十三应道，不动声色地扭了下脖子。

　　“哎～我还记得，你刚来李家那会儿，唤我去李家见你的人是李家那呆子李衔青，他现在如何了？”江昀感慨般的叹息声满是怀念，转头问十三道。

　　“李武师已经是李教头了。”十三答道。

　　“是吗？下次去李家我一定要去看看这位李教头，我和他可是生死之交呢！”江昀笑道。

　　“我们也是。”十三音量拉高了点。

　　“对，对！对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也是！”江昀彻底笑开了，脑袋一侧，轻轻撞了一下十三的头。

　　残留的余晖已然退却，此刻夜空中已是月明星稀，万里无云，意示明日的艳阳高照。

　　“十三。”江昀耀人的眼目对上了十三深邃的茶眸。

　　夜色不显星辰，原是星辰落入人眼。江昀眸光微动了下，摸了摸自己鼻头。

　　“嗯？”十三目光有些闪烁。

　　“天罚已经过去九年了。”江昀道。

　　“是。”十三温声道。

　　“那年天罚，瘟疫来袭突然，以至于仙门世家根本救治不急，病逝者无数。那时候的人间，如同炼狱一般……”江昀望着头顶的明月，喃喃道，“且暴雨接连，使得瘟疫更胜。夜夜乌云密布，哪有那么亮的月亮。”

　　“都过去了。”十三轻声道。

　　“是啊……”江昀轻叹一声，陷入了沉思，往事如雨后野草毫不讲理地野蛮涌上。

　　九年前的花都江家中，彼时还是江家家主的江昀，对着前来报信的李衔青道：“所以说……你们家家主从山里挖了个道士，然后那个道士说他师父算出了天罚就在一年后？”

　　李衔青抱拳道：“是的，江家主。”

　　“为什么是在一年后的壬戌年？再过一年的癸亥年的五行也属水啊。况且第一场天罚降世时候，不就是癸亥年发生的吗？”江昀手托下巴稍作沉思，似提问又似自问道。

　　李衔青：“具体的情况衔青也尚不清楚，烦请江家主随衔青一同上津沽，与家主和少主详谈。”

　　江昀摆摆手道：“行吧，也请李武师稍等片刻，先喝杯茶，我稍后便随你上津沽。”

　　江昀安顿好李衔青后，转身来到江家书阁处，刚入内院正厅，江家五位长老便一拥而上。

　　“李家派人邀上津沽议事。”江昀直言道。

　　大长老：“所谓何事？”

　　江昀：“李家的老头子说他们家新招的幕僚的师父算到明年就是天罚降世的日子，李修远就托她手下的武师，就是那个李衍青，叫我上津沽聊聊这事……我估摸着也是李老头的意思，大伯您觉得呢？”

　　“目无尊长！什么李老头！那是你世伯！就算你现在是家主了，按辈分你也得叫人家李伯伯！还有……不准叫大伯，叫大长老！”四长老气的吹胡子瞪眼，又转头对五长老使了下眼色。

　　五长老接到四长老明示，毫不留情地走上来就对着江昀屁股一脚踹去，江昀疼得嗷嗷大叫：“又不让我喊伯父，又用伯父辈分压我，谁家长老踹自己家主的！”

　　五长老充耳不闻，“哼”了一声又站回四长老身边。

　　二长老打着原场道：“好啦，孩子都多大了，老五你别动不动就上手上脚的。江昀啊，李家那位幕僚和他的师父是何许人？”

　　江昀疼的呲牙咧嘴，揉了揉屁股，闷闷不乐道：“仙清观玄同仙人的第十三个徒弟。”

　　“竟是这位高人？”大长老语气略带吃惊，“可是他不好过问世事啊。”

　　“具体情况我也要去了津沽问问才知道……还有就是，此次我上津沽，打算带江朦一道前去，所以还要麻烦各位伯…各位长老们替我照看江家。”

　　三长老听闻，笑眯眯道：“乖侄儿，回来顺道去给我带点津沽的江米条和炒红果。”

　　“可以是可以……”江昀应承道，又狡黠一笑，指了指五长老道：“那下次你五弟揍我，你得拦着点。”

　　“你再没大没小试试！”五长老气的直接一巴掌拍在江昀背上，火气却依旧未能退却半分，又伸手去抄左腰的配剑。

　　三长老连忙按住五长老，冲江昀急吼道：“没问题！好侄儿快跑！”

　　江昀见状，喊完‘各位长老再见’，推开正厅大门撒丫子狂奔。

　　临了还不忘绕去江朦房间捎上一头雾水亲弟，再绕回前厅喊上已经喝上第三壶茶水的李衔青，齐齐御剑跑路。

　　『貳』

　　“哥～好一段时间没见到修远姐姐了，你说她修为会不会更精进啦？”江朦御剑绕到江昀面前，对已经听了自己一路的滔滔不绝，且神色开始不耐的江昀道。

　　“不会。”江昀冷冷道。

　　李衔青却完全不识时务道：“回江二公子，我家少主修为确实又有突破。”

　　江朦：“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修远姐姐不愧是玄门第一，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材，先天天赋高，后天又加倍修行，长得又是大美人，为人又谦虚……品行高洁，能文能武，英姿飒爽，绝世无双啊！”

　　李衔清听后瞬间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颇为激动道：“江二公子言之有理，不不不，言之为典啊！我家少主确实品行高洁，能文能武……”

　　“英姿飒爽，绝世无双！”江朦与李衔清默契十足齐齐道。二人语气间情真意切，对视时一片至诚，仿佛伯牙遇子期，终求一知音。

　　“差不多得了！带你去津沽不是为了拍别人马屁的！”江昀对江朦怒道，内心郁结万分。

　　初遇李修远时，她才不过八岁。八岁的李修远就能轻功跃起，从容上树，轻轻松松就把费半天劲才爬上树的他和江朦从江家那颗大榕树上一只手臂夹一个人给救下来。

　　自从那天起，江昀深知，这个李家少主，就是他江昀修行之路上永远的劲敌。

　　虽然自此开始他也每日埋头苦修起来，修为也随之突飞猛进，却一直还是追不上李修远。并且，也不只是修为比不过，就算是不用灵力的情况下，赤手空拳也只是勉强平手罢了……

　　‘玄门第一李修远，万年老二江家主，年年比试年年输，年年都输年年比。’此歌谣在花都人人皆会唱，而之所以能广为流传，也多亏了锲而不舍的自己。

　　每每李修远前来花都有事或是游玩，都被他扣在城门口比试一番才让她进城。可正如歌谣所唱那般，多年比试下来，只有春风满面李修远和灰头土脸的自己。

　　“哥……你心胸不要如此狭隘，也许你再加倍点修行，就能勉强与修远姐姐打个平手。”江朦语气没有一丝真诚，甚至说着时候都扭头望天，不敢与江昀对视。

　　江昀：“……”

　　罢了，自从当年的小江朦被李修远救下以后，他弟弟心里的那个‘英姿飒爽，绝世无双’就另有其人了。

　　『叁』

　　三人御剑至津沽李家，李衔青便一路领着江昀和江朦直达会客厅。主位上，李家家主李羲和正端坐松。

　　江昀：“见过李伯伯。”

　　江朦：“见过李伯伯。”

　　李羲和笑容满面道：“好久不见啊，小江家主。还有小朦啊，你就跟你哥哥一样叫‘伯伯’就好了，整那么客气做什么呀！”

　　“是，李伯伯……”江朦显然没了来时路上顶撞哥哥那股子嚣张劲儿，站在江昀身后侧，尽量压低存在感。

　　江昀不动声色的将江朦又往自己背后带了带，笑道：“李伯伯别见怪，您是知道的，我弟自小就寡言少语，家里长辈还开玩笑说，我们两兄弟的嘴巴，全生我这里了……对了，你们家少主人在哪里呀？”

　　“练武场呢，马上就来了。”李羲和面色显得有些无奈，接着道：“修远今年也有十九了，这婚嫁的事是一点也不着急，天天都在练武场那里呆着，我这做父亲的，唉……你们几个关系那么好，要不帮忙劝劝？”

　　江昀却对‘婚嫁’和‘劝劝’都充耳不闻，满脑子只有‘天天在练武场呆着’。心想着自己这次回了花都，也要扎根在练武场，把江家的大事小事全甩给五个伯伯去管。

　　假以时日，一定能打赢李修远，成为玄门第一。

　　“那那位玄同仙人的徒弟呢？”江昀问道。

　　李羲和见无法拉拢江昀成为自己‘盟友’，叹了一口气道：“今日外出了，现下还未归……”

　　“那等他回来了，再一道商量天罚的事，李伯伯，我先带江朦去练武场找李修远哈！”江昀急忙道完，就拽着匆匆说了一句‘李伯伯再见’的江朦，就朝着自己记忆中李家练武场跑去。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李衔青，和一脸哭笑不得的李羲和。

　　虽然位置与江昀记忆中的几乎无差，但是李家的练武场比从前又扩大不少，且多了不少新的练武器械。

　　“记好这些器械的样子，回去我们也弄一模一样的！”江昀双手按着江朦头两侧，一脸严肃认真道。

　　“没问题，哥！”江朦也一脸郑重其事回复道，望着琳琅满目的大小兵器内心乐不可支：‘这可是修远姐姐同款！’

　　江朦回答完江昀后，目光锁定在远处的玄衣女子身上，摇头甩开江昀按着自己脑袋的双手，高兴得跳着挥手喊道：“修远姐姐！”

　　只见远处的玄衣女子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尾，将配剑‘修界’插回剑鞘中。

　　明明是玄铁制成的重剑，李修远却一套流程如同行云流水般干净利落。回头时，高马尾甩出了英姿勃勃之态。浓眉之下是一双清澈透亮的丹凤眼，显贵气而又不失锐气，笑起来唇红齿白。

　　“是小朦呀～”李修远道。

　　“还有我。”江昀双手抱臂，语气不善，显然很不满意自己弟弟这番‘狗腿’行为。

　　“是昀兄啊！”李修远语气过分激动，吓得江昀一激灵，又剑眉高挑道：“有事求我？”

　　李修远点点头，低声道：“帮我寻个人。”

　　『肆』

　　江昀道：“寻人？谁啊？”

　　李修远道：“还记得年前你和我在津沽附近一处山头捞鱼吗？下山后在一个村头看到一位小道长在那里给村民们问诊。”

　　江昀道：“记得，他好像还是个生的很不错的小白脸道长。”

　　李修远道：“对！是不错。他就是我家这次请来的幕僚，衔青跟你说过了吧？玄同仙人的徒弟。不过他早晨便出去了，说是想逛逛津沽城，现在还未归，我想……我想可能是迷路了。”

　　江昀：“你怎么开始不派人跟着他？现在也可以派人去找啊！”

　　李修远：“哎呀！他这么超凡脱俗的一个人，外出带小厮跟着，我怕他不习惯，况且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迷路了。万一是我误会了，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搞得人家多尴尬啊。

　　“昀兄你为人热情，待人友善，帮我去寻他下。这位小道长相貌出众，气质出尘，就算现下有点回忆不起来，只要一见到他本人，你一定立马就能确认。”

　　江昀搓了搓手指，笑得十分不怀好意道：“好说，带回来，今晚怎么犒劳我？”

　　李修远拍了拍江昀的肩膀，很是老练道：“酒窖自己挑。”

　　“跟你修远姐姐好好练练，哥哥有事先出去一趟，晚点回来。”江昀转头江朦道，能被江昀抛给李修远的江朦自然是求之不得，立马摆手送人。

　　津沽夜市攘来熙往，声浪嘈杂。

　　街头的小食与花都浑然不同，口味更倾向于咸口，虽然食物的精致程度稍逊花都，但是架不住份量足，且多热食，香气扑鼻到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满街摊子胡乱蹦跶。看着这花样百出的美食，江昀忽而觉得找这个迷路小道长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如先压压馋虫再去寻人。

　　正盯上了一家刚出炉的牛肉饼，侧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发现了一抹藏青色的欣长背影，那宛若天人的气质与周围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让人挪不开眼。只得遗憾地错过那牛肉饼，先上前抓人。

　　‘这不就，找到了嘛～’江昀暗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