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八载更迭似叠千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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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江昀挨了十三一瞪，莫名有些心虚，嘴上却还是哼哼道：“怎么了，十三弟弟？”
十三倒是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江昀，轻轻地将手搭在江昀的肩膀上，手指在江昀肩上敲了两下。
江昀仍道： “你小我一岁，唤你一声弟弟也是合情合理的啊。”
又一下，两下，十三敲得颇有节奏，江昀心虚得愈发厉害，最终偃旗息鼓，彻底歇了声。
“家主与我已将所有手稿尽数阅完，关于星陨异象我已有了些推测，但细节处还需进一步推敲，那就还是劳烦江家主备份拓本给我们。”徐知荫将手稿按顺序理了理，还给了江朦。
江朦：“那便两日后准时将拓本送于李家。”
徐知荫：“有劳江家主了。”说罢，又从袖袋中取出灵器囊，从中拿了一块巴掌大的罗盘，接着道：“这便是李家器修新制的罗盘，较于之前那只，感知神息的能力变强了不少。”
“比如能在一定范围内，能形成神迹与神兽的样子，呈现于罗盘上方。且灵力维持罗盘使用的时辰也增长了些，只需每隔一月输入灵力一次就好，不必像之前那般耗费江大公子的灵力。”说罢，将罗盘递给江昀。
江昀接过罗盘，朝南季春勾了勾手指，南季春立即将腰上挂着的‘溯光’解下，抛给江昀。
江昀将罗盘放在地上，双手操控着‘溯光’输入灵力，绿芒缠绕着剑身，又灌入罗盘中。‘溯光’与罗盘一同飞速旋转起来，最终剑尖与指针同时指向西北方。
同时，那小小罗盘上呈现出一处荒芜之地的景象。土坯房聚集成的村落，寸草不生的沙地，村落后方坐落着大片大片光秃秃的山脉。
让人惊奇的是这样的地方，竟有一颗杏花树拔地而起。粉色的杏花如瀑布顺着枝条垂下，恰好为周围几处土坯房挡下直照的烈日。
江昀讶然道：“居然真的有显神迹，看着方位，南疆吗？”
“应当是如此，既然罗盘能探寻到神迹，那寻神迹一事就有劳各位了。”徐知荫道，又朝众人作揖继而道：“至于星陨一事就交由家主与我来查明，麻烦各位了。”
南季春笑道：“分内之事，徐军师总是那么客气做甚。”
何青云摆手道：“就是啊徐军师，事关天罚，众仙门责无旁贷嘛！”
江昀被这两位新晋家主油腻腻的客套恶心的不行，“我说你俩这些的修为就长进在油嘴滑舌上？”
正准备跟着一块客套一下的江朦立马止住了口，清清嗓子试图缓解下尴尬，才接着道：“那今晚各位就暂歇江府，明日一早再出发如何？”
徐知荫却颔首道：“家主与我就不叨扰了，我们先行会津沽处理完家事，待江家主送的拓本到了，便即刻出发。”
李修远也跟着点头道：“家中还有事，改日再聚。”
『貳』
徐知荫和李修远离去后，江朦正欲带南家小夫妻和何青云去客房，却被江昀拦了下来。
“季春妹妹，你过来下。”江昀扭头悄声对南季春道。
“昀兄，你干嘛！”徐风至音量瞬间拔高。
“我能干嘛！有事情！”江昀翻了个白眼。
南季春不轻不重地捶了徐风至一下，道了句“小气吧啦的”，便与江昀稍避开众人，到了另外一旁。
“你的家主头冠呢？”江昀望着南季春脑袋顶问道。
“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南季春语气颇为失望，指了指后脑勺发簪道：“在这呢，我嫌头顶着着这重瓣莲发冠太丑了，不愿意带，所以我爹就给我把发冠打成了簪子。”江昀这才注意到，南季春盘起的乌发中间，一朵银制的莲花嵌入其中。浓密的乌发衬得银莲在阳光下更如雪花般白得绚烂夺目。
‘确实好看多了，比那傻老头自己顶头上时候顺眼的多。’江昀心道，‘不过祖传的发冠都能说改就改，南平这老头可真是……’
江昀默默感叹了一遍南平这老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宠女狂魔’，又唾弃一遍其过分护短的行为。以前每每都是他与南季春二人一起惹事，挨揍的全是他，偏偏自己爹娘一点也不帮自己说话。更况且这老头下手还十分没有轻重，揍别人孩子也往死里揍，当真一点情面都不讲。
江昀边想着又瞥了眼一脸傻乐着的南季春，脑子不禁浮现出另外一张与她三分相似的脸。那人眼睛不及她圆润，眼角尖一些。人也不如她爱笑，更多时候会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细眉微蹙些，不似她姐姐般没心没肺，似乎总对他人有操不完的心。
“给。”江昀从胸前取出个精致的木质礼盒，打开里面躺着根青白玉椿叶状簪子，又合上礼盒，递给了南季春，“帮我把这个带给颂年妹妹，这是那年给她备下的生辰贺礼。”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以椿叶簪祝椿龄无尽，又赠予名唤颂年的女子，再合适不过。可南季春脸上笑意尽失，将要接过簪子的手微微颤抖，又忽然撤回，飞速阖了下眼道：“昀哥你既然有心，等今年龟龟生辰，你亲自带给她吧。”
“也好。”江昀轻声道，又收回了玉簪。
南季春脸都皱成一团了，还是没控制住憋在眼眶中泪水。
“寻神迹一事，现下交给我和十三就好了，十三修为比以前增进不少，已经和我不相上下了，与我一道对付一些普通的神兽绰绰有余，等我们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再通知你们过来。”江昀试图以正事转移二人先前讨论话题。
南季春点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抽噎道：“万事小心，需要帮助及时书信来报。”
江昀放好了木盒，笑道：“还有我对付不了东西吗？”
南季春也敛了冒上心头的哀意，无奈道：“有你也只会与它同归于尽罢了！但是别再如此了，昀兄，这些年我很想龟龟，我猜江朦也与我一样。既然重回于世，别再看轻自己的性命，一命能换多少命，都是不值得的，最好谁都不要有事。”
江昀哑然。
众人议事完毕后，江昀又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勾着十三肩膀，笑得有些促狭，口形比划了个“走吧，十三弟弟”。
十三眉毛轻抬，看着如今需要半扯着才能完全勾住自己肩膀的江昀，不动声色地往江昀那侧靠了靠。
江昀彻底借力于十三，走路更加没个正形，懒懒道：“我和季春妹妹说了，寻神迹的事，先交给我们，毕竟如今就我们两个大闲人，要修为有修为，要清闲有清闲，总归得做点正事。”
十三应道：“好，都听你的。”
江昀立马调侃道：“真的吗？什么都听我的？那既然你现在不是李家的幕僚了，不如做我们家的怎么样？我让江朦给你分田分屋，做我花都的小地主。”
十三沉默了下，小声道：“我有府邸了。”
江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向十三道：“你有府邸了？在哪？”
十三：“就在花都。”
江昀双眼又瞪大了一倍，深吸一口气抓起十三手道：“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去瞧瞧！”
其实江昀倒也不是惊讶于十三有了自己的宅院，不过是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更加适合云游四方，四海为家。或许居无定所用在别人身上是贬义，而对于十三这样的人来说却是贴切无比。毕竟从前的他也是那样一个人，虽为李家幕僚，却与自己四处奔波，根本没有半分做人家家幕僚的自觉。
为救世而入世，却入俗世而不入俗事。除情去欲，苦己利人，一心只向修行悟道。如此一位活得如水上浮萍的人，居然愿意扎根于一方寸土？
『叁』
“你给了南家家主一根簪子，她没收。”在去十三府邸的路上，十三冷不丁开口道。
“不是给她的，是给颂年妹妹的。”江昀答道。转瞬又嘴角一侧抬起，调笑道：“你偷听我们讲话？”
十三未靠江昀那侧的手一僵，抓了下衣袖，道：“刚好看到了。”
江昀哂笑道：“看不出来啊十三，你还挺八卦嘛！”
十三：“八——卦？”
江昀：“就是好事！好管闲事！知道了吧？”
十三面上有些发讪，忙道：“我不是——”
“那你只是单纯地在默默关注我而已，是了吧？”江昀笑着接道。
十三倒没回答了，岔开话题道：“前面路口再拐角便到了。”
江昀松了一路抓着十三的手，似笑非笑地轻拍了拍十三肩头说了声“不回答的话我当你默认”，便背手先向拐角处走去。十三愣在原地一刹后，望着那步伐轻快的身影消失于拐角处，急忙快步跟上。
“十三！”
十三刚追上江昀，只见江昀双手扶着脑袋，失声惊道：“你的府邸？这就是你的府邸？？你的府邸怎么看起来……”
‘和江家一模一样。’十三在心中默默替江昀补充上。
江昀望着眼前这处宅院，简直难以置信。除了整体比江家府邸稍小一点，从结构到配色，一比一复刻了江家的镬耳屋，连镬耳山墙和中脊上雕刻的山水花卉图案与色彩都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院内少了那棵参天凤凰花树，以及门匾上的题字空空如也。
“你这什么审美啊！为什么建成这样啊！你是和我曾曾曾……曾祖父一个审美吗？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啊！”江昀扶额痛斥道。
十三笑了笑，正欲开口，江昀又连忙恍然大悟般握拳击掌道：“对哦！我那时候都死透了，你怎么问我！”
十三脸上由晴转□□：“不要说‘死’，好吗？”
江昀郑重其事道了声‘好’，又道：“我‘仙去’了几年，所以你问不到我。没事！待日后你府邸翻新时，你再来问我，我帮给你参谋参谋！”
十三深吸一口气，道：“好。”
“话说你怎么门匾不提字，是因为叫‘十三府’不好听吗，这有什么，大俗即大雅嘛。”江昀一边迈过门槛一边漫不经心道。
“我……不知道父母姓什么，自记事起就长在‘慈幼局’…”十三答道。
江昀恨不得给自己抽一嘴巴子，暗道‘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给人心口扎刀子？搞不好十三别说姓，正式名字都没有一个，要不然从前见了人怎么每每介绍自己都是‘在下是仙清观玄同仙人的第十三个弟子，唤我十三即可。’
十三见江昀脸色忽暗，便自觉转移话题道：“你还记得你送过一副画吗？”
江昀：“画？哦哦，我画的那幅‘竹林图’吗？”
十三轻‘嗯’了一声，又问“你想看吗？我一直有好好收着。”
“好啊！那就拿来我的墨宝来瞧瞧。”江昀笑道。
江昀靠坐在卧房那太师椅上，双脚架在书桌上一抖一抖，等着十三翻箱倒柜地找画，顺道环视着这与自己卧房一般无二的房间，嘴角止不住的抽搐。再扭头看去，只见十三左掏右挪，最终从一个大木箱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个锦匣，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抱了过来。
打开那锦匣，里面的画作被人细心卷好，十三将其取出，看了一眼江昀放在书桌上的脚，站立如松，纹丝不动。江昀似乎从十三波澜不惊的茶眸中，看出一丝‘嫌弃’。
‘这画还是我画的呢！’江昀内心十分不爽，‘我人还比不过这画？’江昀将架桌上的脚丫子放下，用手掌随意拍拍书桌上残留的灰尘。
十三视线驻足于江昀架脚处，抬手使了一个‘净尘咒’。
江昀：“……”
画作摊开，只见那幅陈年旧画上，随手加的竹子花被人重重几笔勾勒成竹叶，曾经留下的蘇芳色茶痕，此时只剩淡淡的蔑黄，像误入竹林的一缕春晖，画布右侧空白处多了八个字——
千秋万载，居诸不息。
‘哈哈哈哈哈哈！’江昀内心狂笑不止，‘改了我的画就算了，这都是什么狗屁题词啊，和画中意境毫不相关。要不是熟悉的鹤体字，真不敢相信是十三写出来的。看来没有我的日子，十三对于愈发不通风雅了。’
“你这题词……不错，不错。”江昀尽量维持的面上的风平浪静，内心祈祷十三千万别问‘不错在哪里’，否则他只能说字写的甚是不错了。
十三点头温声道：“嗯，我也觉得不错。”
江昀忽然觉得，如今的十三失去的不只是风雅，还有他的自知之明。低头扶额叹息间又注意到了十三今日穿的长靴，是一双黑色鹿皮皂靴。
嗯，很巧，自己原先也有一双这样的，专门用来配自己的红色圆领袍，再搭个同色同质地的腰带，非常能衬托自己的英姿飒爽。
十三今日也是这般打扮，唯一区别就是那圆领袍是白色的，腰带上还系了块温润羊脂玉，衬得人清隽出尘，比起张扬的红色更显少年感。
简而言之，显年纪小，能装嫩。
江昀忽然想起江朦那日私下与自己聊天时，对十三那敬而远之的态度，忽然之间想通了什么，问道：“江朦知道你这宅子吗？”
十三边收画边点点头道：“知道的。”
‘难怪了。’江昀心道。
任换谁看来，自己昔日的小跟班一朝富贵后就是一切吃穿住行都一比一复刻自己，简直就是在挑衅滋事，甚至可能是不满意当年自己做了别人的跟班。
‘十三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江昀想着想着轻笑出声，见十三不解地看向自己，忙解释道：“你的府邸与我相差无异，和看着我自己有什么区别，不看了！回去吧！”
十三“嗯”了声，默默背过身又将那收好的画放回原处。
出十三府邸后，暮色尚未全褪，宫灯却已高挂，十里正迢迢。傍晚的花都街道吆喝叫卖声依旧，不少摊贩坐在自己摊位上一边享受今夜晚饭，一边与隔壁摊主插科打诨，闲聊着今日又卖出了多少物件，赚了几吊铜板。
江昀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看着热情招呼着的商贩们，忽然快步向前，不知和其中一个摊主买了个什么物件，看到追上来的十三后，又急忙背在身后。身子前倾，贴近了些跟上来的十三，如念戏词般抑扬顿挫道：“小道长，追那么快做甚？”
十三愣在原地，恍如隔世，眼前人笑得春风满面，一袭红衣犹若当年初遇，街边两侧的灯笼更是衬明眸，照见人如画，灿若星辰的黑瞳让夜空中的玉盘都失了色。
十三仿佛又置身于当年的那个夜晚，下意识回道：“你拿了我的剑。”
“是它吗？”江昀将背在身后的物件拿了出来，手上挥舞着的是一把玩具木剑。又道：“在这里迷路了？和哥哥走，哥哥带你回家。”
“你为什么拿我的剑？”十三又道。
“因为带你回家，也是要路费的呀～”江昀答。
“我可以给银两的，只要你把我带回去就好。”十三思考了下，答道。
“那好。”江昀伸手猛的一拽，十三一个趔趄向前两步。
“好什么？”十三目光炯炯地盯着江昀道。
雁眼弯成月牙状，江昀笑道：“好，我们回——江家！”
『肆』
十三如梦初醒般看着眼前之人，笑容与记忆中当年诓骗自己的大哥哥相交重叠，也笑道：“好，回江家。”
江昀扬扬下巴，将手中不足半尺的桃木剑丢给了十三，打趣道：“比不上你从前那把‘小桃’，它是小孩子才玩的‘小小桃’。”
十三接过桃木剑，将其挂在了右腰，而左腰处挂的是配剑‘念世’。一大一小两把剑位置对称，显得有丝滑稽。
“你从前可没我高，还矮了我半个头呢。”江昀用手比了比自己耳朵的位置，颇为遗憾道：“现在竟长得比我还高上半个头，我这些年可错过了太多。”
“以后你，不会再错过分毫了。”十三轻声道，又语气中带着点抱怨，更加小声道： “……所以你从前还让我喊你江家哥哥。”
江昀笑道：“可我就是比你大一岁啊，十三弟弟～”
十三道：“不过一岁而而。”
“噗哧——”江昀被这个已经会伶牙俐齿与自己争吵的十三彻底逗乐了，又问道：“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十三抿抿嘴，道：“津沽城的夜市，你带我回李家。”
江昀：“当然不是，否则我怎么能从背影就认出是你？”
十三：“那是……？”茶眸似有流光闪过。
“津沽附近一处深山下。”江昀沉思了片刻，又道：“你在那山下的村子给人问诊，我和李修远在那山头捉鱼回来路过时看到的你。”
“她那时候就给我介绍了你，说你师父医术怎么怎么厉害，而你也继承了你师傅的医术，也同样厉害。还有你怎么怎么善良，平时就常下山，行医问诊，不收分文。生得又俊……你那时候还不是李家的幕僚呢～”
江昀话还没说完，十三的脸从点点红晕彻底扩散成一大片火烧云，紧抿着嘴，衣袖被抓的皱巴巴的。
江昀见状，有些茫然道：“你这是……没被人夸过好看吗？”
瞬时间，红霞全褪，茶眸如死水。
“自然不是。”十三似在咬牙切齿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八载更迭似叠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