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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执着之人不明道德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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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从前那个散修抓了我,割我一尾,说拿去救急,又叮嘱我今后要小心藏好,别被歹人捉了,免得丢了性命……你们修仙的都是这样的吗?嘴上有情有义,下手倒是很无情。”珠鳌鱼看着江昀提起的剑,目光微沉了下。
江昀握剑虽依旧稳当,面色却纠结无比,见江昀迟迟不下手,珠鳌鱼眨眨眼又接着道:“慷他人之慨,是行正义之事吗?”
剑抖了一分,江昀心中大乱,若能是自己的肉身能够治疗瘟疫,他自会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炖了做药引,可是有这个能力的并非自己。况且这神兽已经成人,能说能跳的,自己也实在无法将其当作一味药材。
“并非正义。”默然许久,江昀才哑声道,“但不得不为。”
“你倒是实诚一点儿。”珠鳌鱼笑道:“罢了,既然我今日横竖都难逃一死,为了让你这伪君子的良心好受一点,此番算我自愿献死,为的就是像你们常说的……拯救苍生?”
伪君子!
江昀听后仿佛当头一棒,剑顿时也垂了下来。
是了,再怎么拯救苍生,牺牲的那一人,就不算在这芸芸众生中吗?生命珍重与否,可以用数量衡量吗?自己这种行为,真的是正人君子吗?
江昀内心杂乱无比,身后忽然传来南颂年声音,“江昀哥哥,交给我吧。”
不……不行!我就是错了!江昀笃定所想后,挥剑轻松拦下了南颂年的出击,道:“别急!”
南颂年忙道:“江昀哥哥!这世间有珠鳌鱼,可没有后悔药!”话虽硬气,可手的剑抖得却比江昀还厉害。
“我知道。”江昀侧首沉声道,良久,再度看向南颂年时,面上是少见的温柔,轻声道:“将珠鳌鱼的□□带回去给十三,然后告诉江朦,以后让江绥安养着他就好了,当家主确实有点累。”
南颂年慌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这是我们的事,与他无关。我们所求,仅有肉身而已。”江昀说完,提剑转身斩下珠鳌鱼一缕头发,收剑后又从灵器囊中取出黄纸将其包好,随即将纸包放于地下,咬破手指后,以纸包为中心,开始画符。
南颂年也立即就猜到江昀所想,随即就想张口道“用我的舍”,可又想起自己那短命预言,向前迈了两步又停下了步伐,不安地看向抱臂靠坐在树旁,冷眼看着二人争执的珠鳌鱼。
一时间,南颂年不知是悲于江昀的决择,还是惧怕珠鳌鱼会突然反水,亦或是回去以后该如何向众人交代。
眼看着地上的符文将要绘成,南颂年只觉得脑子发胀,脚下似有千斤镣铐,根本无力上前阻拦,涩声道:“江昀哥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再说点什么吧!”
可阵法已成,江昀已听不见南颂年所言,从半空笼罩下来的半圆形光圈将江昀包裹在阵法之内,隔绝外界的一切喧嚣。
“还不快动手吗?等他换舍成功后,你就只能看着他送死了!况且我不是说了吗,我愿为苍生献死!”珠鳌鱼突然冲南颂年喊道。
南颂年闻言脑子清醒了几分,但那足下那无形的镣铐似乎更重了,手中的剑也变沉得提不起来。南颂年深深了一口气,平时单手都能连甩几串剑花的剑,此刻却要双手紧握才堪堪拿稳。
过度地紧张使得南颂年不得不爆发全身的灵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手中的‘溯光’却被这爆发的灵力所包裹。
南颂年意识到‘溯光’再度能为自己召唤之时,终于又坚定了些,拖剑来到珠鳌鱼面前,深深一鞠后,温着口气道:“我会尽量保你不疼。”
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珠鳌鱼只是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神像,叹道:“你们要走得路,很艰难。切记,道心不要乱。”随后闭眼等待南颂年利剑的落下。
南颂年一边颤颤巍巍覆上了珠鳌鱼的眼睛,一边喃喃道:“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
随即挥剑直斩下了珠鳌鱼头颅,南颂年瞬间就感受到了手下那人生命的流逝,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面颊衣服都是星星点点,而夺眶而出的泪水又从血点中清出了两道泪痕。
眼前那少年的人身化作了最初自己在图纸上见到的模样,江昀建起的阵法也随即溃散。
『貳』
南颂年根本不敢转身看身后的江昀,背着身语无伦次道:“江昀哥哥,对不起啊,我还是觉得你不能……我,我擅作主张了,真的,对不起啊……我也对不起他,我就这么杀了他……”
即便是神兽,也是人形,江昀自己都难以克服内心的不适挥剑而上,自当理解南颂年此时内心的痛苦,收拾好珠鳌鱼的尸身后,努力安抚道:“无事,我并没有怪罪你。颂年妹妹,你,你做得很好,我们快些带着珠鳌鱼回去吧!”
“来此之前,我已做好赴死的决心,我情愿是我,可我……我没有那个能力。”南颂年将五指插入发中,泪流满面,呜咽着道:“我根本不怕死!我怕我无能,我怕我帮不上忙!我怕我……”
“你已经帮上忙了!”江昀忙道,“珠鳌鱼献死,与你无关!你只是遵循他的选择!所以不哭了啊,先回家,我们先回家……”
江昀说着想找条帕子给南颂年擦擦脸,翻遍全身却只有来高州途中为江朦买一小袋的糕点,只得将那糕点递上道:“哭饿了就吃点,吃饱了我们就回家!”
南颂年已是魂不守舍,真就捏了一块糕点,就着泪水囫囵吞枣似往嘴里塞了就咽,勉强吞完后,低声道:“好,回家吧。”
江昀小心翼翼道:“‘朝生’呢?现下能否召回?”
南颂年捏了个剑诀后,又摇了摇头。江昀勉强扯了个笑脸,“回去我让江绥安给你重炼一把,好不好?”
南颂年点点头,抹了把脸,望向了珠鳌鱼生前最后一眼所看的神像,哑声道:“水神玄冥,古籍对他还有其他的称谓,海神、风神,还有,瘟神。”
江昀也看向了那神像,只见那神像又恢复回了初见时的样子,一手垂下,一手指花都,明明五官神情一如方才,眉眼间却让人觉得多了一丝忧伤。
江昀忽生不满,抬脚就朝神像揣了一脚,这一脚倒是没踹出多少凶猛,只是像幼童不满撒气一样随意一踢,但那神像也受力落了一块石块,直坠湖中。
可这次,却只有‘咚咚’两声,再无青烟冒出。
江昀反应过来了什么,将那装有珠鳌鱼尸身的布袋握得更紧了,骨节用力得泛白。
所以一开始,就是怀着送死的想法吗?
‘所以怪不得,’江昀内心苦笑了声,‘怪不得语气那么差啊……’
『叁』
将南颂年送回南家后,江昀立马就赶回了花都,来不及和江家人打声招呼,先是找到了还在江家药房配着方剂的十三。
十三见来人正是失踪近一个月的江昀,将戥秤随手一放,上前伸手就是用力一推,江昀不备,被推得一个啷呛后才站稳,随即就听到十三冷声道:“你们家人问了我很多次,问你去哪里,我也不知,现在我既然知道了,我先去和他们说声。”
江昀一把抓住了侧身就要离开的十三,道:“别走,对不起,我这几日……罢了!这是珠鳌鱼,能治疗瘟疫,你拿去做药引,我去和他们解释就好,麻烦你了!”江昀将布袋递给了十三。
“你不在江家的这几天,就是去抓这个,是吗?”十三接过布袋道。
江昀点点头,沙哑的声音透露几日来的疲惫,“十三,这几日你幸苦了,你将这鱼投入方剂中,照旧发放给百姓们就好。但是药引一事,麻烦不要告诉任何人。”
十三道:“为什么?”
江昀重重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复杂,你先这样做就好,日后,唉,日后我会跟你说的!我保证!”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捉珠鳌鱼?你不是说过,去哪儿都带着我吗?”十三语气闷闷的,江昀注意到他眼眶似乎有些发红,挤出一丝微笑道:“怕你你太幸苦了,又是忙着问诊,还要抽时间陪我外出一趟,就费事再喊上你了。”
“只是这样吗……”十三忽然抬头,盯得江昀有些发虚,见江昀后推了一步,便紧逼上来,猛地伸手牢牢扣住江昀得手腕,厉声道:“灵力亏虚成这样,你这几日可比我幸苦多了!”
“你不要那么大火气,我准备去和他们解释完就休息一下,我心中有数的。”江昀讪讪道。
“江昀。”十三松了手,语气也弱了很多,“若有下次,带上我吧……我不想你,也不想我自己,孤身一人。”
对视而上的茶眸,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江昀呆愣片刻,脸上的愁云终于冲淡不少,又挂回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手搭上了十三的肩头,似安抚般拍了拍,扬眉道:“那好,下次一定带你一起。”
『肆』
“你来此只是为了要我的命,给珠鳌鱼报仇是吗?”江昀继而对耳鼠道。
耳鼠却道:“你的命我不稀罕,你将那女的交出来,我就给你解药!”
江昀心中一沉,道:“交不出,她已离世。”
江昀说出时,其实也抱着点逝者已矣,万事皆了的想法,希望耳鼠能够就此作罢,哪怕是内心骂骂咧咧地作罢也行,毕竟他是真的不想再提起起这段往事。
太折磨人心。
可耳鼠却偏不如江昀意,高喊道:“死了就交尸身,她生我要她死,她死我就要将她挫骨扬灰!”见江昀面色铁青,又冷笑了一声,“怎么,还指望我会觉得死者为大吗?她的命怎么能和我哥哥的命相提并论!你们这些凡人,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可是神啊,你弑神还指望别人会理解你,怜悯你吗?!”
江昀一瞬间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可只消一刻,便一拳将耳鼠打翻在地,紧接着就是雨点般密集的拳头一下接着一下砸在了耳鼠身上。
屋内已经被十三事先下了阵,声音根本传不出屋外,但江昀却还是恨不得抽几张符纸就封死耳鼠的嘴。
“老子给你脸了!真当你能拿捏住我呢!”
“我有愧于那条鱼可无愧于你!”
“再嘴上没个门拴我就也要了你的命!”
江昀边说边狂锤不止,那拳头虽不致命,却也揍得鼠生疼,耳鼠恨声道:“你怎么无愧于我!你以为我哥哥为什么要献死?!还不因为他怕你们抓不了他就抓我,用我来解你们的瘟毒!他不希望我死,自然就自己找到你们献死!”
耳鼠将最后一句吼完,江昀就收了拳,低声道:“他拒绝了换舍,我也没有办法了。”
耳鼠的愤怒僵在脸上,喃喃道:“你说什么?我那时灵智尚未全开,所以,我,你的意思是哥哥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江昀默不作声。
愤怒退却后,耳鼠面上取而代之是一丝迷茫与不解,这样的神情,江昀也曾在另一个人脸上见到过。
那是自己离世前江朦看向自己的神情。
江昀眉眼闪动了一下,道:“没有人想死,若是自己的亲人想舍生取义,那我也会一个万个不情愿,但若是我自己,我希望我的他能以我为荣。”
耳鼠一动不动地看着江昀,半响,抬手揉了揉江昀第一拳锤向的面颊,此时已是高高肿起,左右极其不对称。
“江家主,你脸可真大。”耳鼠嘲讽道。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接着道:“这是解药,但由于你刚才将我打得好疼,我希望你收下此物后,我俩此生再也别见面了。”
说罢,用着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对着江昀做了个鬼脸,虽丑得更厉害了,但却恢复丝少年人应有了俏皮劲儿。可不等江昀回话,耳鼠起身挥挥手,翻窗就离去了。
江昀望着那渐渐隐于黑夜的身影,终究还是没出声道别。其实二人心中倒也真希望这能是永别,既然两人一相见就会想起不愉快的事,倒不如再也不见。
“你,没什么想问的,或者想说的?”
耳鼠的背影彻底消失于黑夜后,江昀开口问道,只是目光却避开了十三,“珠鳌死时已成人型,大概是和八年前的江朦那般大的少年,可若是不它不死……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十三却道:“江昀,你后悔吗?”
“什么?”江昀一愣。
“你对之前的种种,有后悔过吗?”
“我……”江昀眉间微蹙,又迅速松开,“不后悔,我只会是有愧,他说的没错,我这算滥杀……”
“执着之者,不明道德。”十三打断道。
江昀一怔,斜到眼眶边的黑瞳总算回正,对十三释怀一笑,又玩笑道:“这事我也算执着了很多年,其非也是不明之人?”
“你不明的,不在于此。”十三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