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点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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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看书吗？看我干嘛？”我有些不解的转过头。
“严絮，真的没人说过你很幼稚吗？”庄学挑着眉道。
“有啊，有很多人，”我轻轻搓了搓手， “其实我以前并不幼稚，就是……断过一段时间网。”
“幼稚和断网有一毛钱关系吗？”庄学没有看我，拿着一根黄瓜跑到天井里。
“好像是没有什么关系。”我小声呢喃。
院内，庄学弓着腰，消瘦的身材暴露无遗，脊梁被白色老头衫覆盖着，像雪山一样。
哦！他今天穿了白色。
忽然，庄学跑回了屋子。大风很自然的帮他打开了木头门，推开的那一刻，他像是乘着风。灯泡被风吹着到处飘荡，印上了远边的一剪窗。
“严絮，我叫你两声了，没听着？”他一边说，还拿手在我面前挥了挥。
我还是有些发愣，失神地看着天上那朵像奶油蛋糕一样的云，天像是有些累了，一片光怪陆离。
“你院子里的花开了，出去看吗？”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式的邀请我。
“哦，”我回过神来， “哦，好。”
院子里还是一片绿油油，我并没看到庄学口中的花。
他领着我，到了一个角落。我看到了，看到了一朵紫色的小花，还是渐变的。
小花的上头是一块石头，它在这里终日无光，有些可怜。根又是那般细小，我有些担心石头会压倒它。
当我正要搬走那块石头时，庄学拦住了我。
“别搬，”他指着小花， “搬了它就死了。”
也对，或许它不喜阳光，石头还可以为它遮风挡雨。我这样想。
“严絮，我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庄学的声音认真且低沉， “这朵花并没有觉得自己过得不好，你眼中的那些‘障碍’、‘遮挡’，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他习惯性的比别的花开得早，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绽放。等花期一到，他就会死亡。生无人知，死无人晓。反而如果你硬要他的茎和别的花一样粗，他可能会在无奈与悲痛中死去。万物皆有情，不是吗？让他安安稳稳的吧。”
“嗯，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我迷迷糊糊地说。
“庄学，你觉得我像正常人吗？”我好奇地问。
庄学奇怪：“你哪里不正常？”
“离家出走，逃学，自杀，跳楼，跳江……这些我都干过。”我的语气很平静，像聊家常。
“所以呢？你现在不是很好吗？”庄学低着头，用鞋玩地上的沙子。
“你觉得我很好吗？我这个人幼稚得很，我家里人都总觉得我还十五岁。”我有些无聊，索性坐在门口的石头旁。
“十五岁这个年纪还太坚定、执着。我的十五岁没有什么叛逆期，什么游戏机，我只知道学。我考了奥赛班的第一名，我不喜欢跟任何人接触，包括我的父母、姐姐、同学。我喜欢吃酸的，有时候喜欢找个角落喝醋。有抑郁症，每天都想死。我妈舍不得把我送精神病医院，就让我在家待着，我休了一年学。一天晚上，我从家里跑了，围着整个城市到处转。我当时就想，能不能转死我。”
“我在一个烧烤摊上坐着，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从暗门里出来的小姐；有叼着烟的不良分子；有下晚自习的学生；有烧纸上坟的，甚至还有放烟花的。我当时手里只有一个本子，探险小说看多了，想记录美好生活，我就一直写……我大概写完了整个本子。我第二天是被警察找到的。”
“我生气的时候；无助的时候；伤心的时候；手会不停的抖，身体也会。我写过73封遗书，每一封的第一句都是：‘谢谢，很高兴我死了’。我当时还自己写了本小说，叫算命先生。写的途中‘死’了三回，原稿全是血。我有一位恩师，也姓庄，叫庄其里。他愿意接受我的坠落，愿意陪我一步步慢慢来。他支持我的自残行为，他说，活着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没必要有什么限制。”
“他告诉我，爱一个人，就是能接受他的与众不同，希望他能比自己好。嫉妒，羡慕，打撩，发疯，情绪失常。这些都是爱的掩饰。他告诉我，要遇上对的人。我问他，什么是对的人，他说，就是正好能拼一块的人。我曾经一度很讨厌我的名字，严絮，延续，我并不想延续些什么。”
“庄学，我把我的十五岁都告诉你了，现在可以做朋友了吗？”我瞪着圆圆的眼睛，现在回想起来，是挺天真的。
庄学也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说话。
“你写遗书的时候在想什么？”庄学搓着手。我发现，他在深思熟虑的时候总喜欢搓手。
“在想……我死了之后能不能上天堂，哈哈哈。”风呼呼地刮，暖呼呼的，像热可可。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庄学默默地念道。
“严絮，你记住喽，我不是什么好人。”庄学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然后又像投篮一样抛出去，石头不见了。
他走出院子，我跟了出去。
“庄学，你也记住，我不是什么善人。”我学着他的样子，变得成熟。
“严絮，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平和，有种娓娓道来的气氛。
“嗯，我知道。”我微微颔首。
“他……有超雄综合征。从我三岁开始，他开始在河边用刀杀鱼，五岁，他把刀挥向我。可所有人只认为他调皮。因为我们长得像，大部分人都分不清，所以他经常将自己的过错嫁祸到我身上，所以很多人觉得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想让我消失，想方设法的弄死我，可我命很硬，都没死。”
“我爸妈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带他去北京治病，我那段时间一个人在家里。我当时正在预习课本，是向邻居家一个哥哥借的化学书。那个哥哥很喜欢化学，家里人也很支持，他每天都在家里做实验，有的时候也会邀请我。那天，天气很晴朗，我就坐在院子里看书，然后‘轰隆’的一声，树上的鸟都飞了。”
“我以为是卖爆米花的，就跑出去看。其实是那个哥哥的实验出了差错，炸了。他死了，他的父亲、母亲、七个月大的妹妹，都死了。”
“没了。”庄学说。
“什么没了？”我疑惑。
“我的经历啊，没了。”庄学坦然地说。
万里长空一片蔚蓝，被熊熊大火代替的浓郁奶香，会不会也将少年的心一并焚烧？那时的他会怎么想？我不知道。
后来想想，我也是真的傻。庄学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随意的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呢？他怎么可能跟我掏心掏肺呢？
他那时候才十二岁，五岁就要面对亲弟弟的刀尖，是一种什么感受呢？我这辈子也不会体验到。
我们俩就在小径上静静地走，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暮色袭上苍穹，蝉鸣腾起在四周，静谧的乡路，是什么在无声地嘶吼？
空气染上黑漆，生生不息地是破土而出，枝桠上的猫头鹰，是否见过鲜花与飞鸽？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这里像是一幅画，其中的含义是那样的深刻难懂，使我陷入其中。
我开始回想我的十二岁。那是充斥着美好与希望的，像一块细腻的奶油蛋糕，耐人寻味。双手与琴弦交友，灵魂与自由相拥；变化莫测的云朵会使我驻足，塑胶跑道的冲刺会使我奔放；我可以执笔绘万物，我可以被众星拱月。盛夏剩下些什么？汽水摇晃后的‘爆炸’？冬天的洞天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奇迹般地，披着光的少年？
眼镜框下，清澈明亮的眼睛，直视前方。
我侧身望向庄学，他确实很高。
印象里高个的人都要坚强一些，高的人总要站在后面，总要为他人撑伞。可，他也只是个孩子，谁来为他撑伞呢？地面那样厚重，他又是有怎样顽强的毅力，在地面盛开的？跌倒，爬起来，跌倒，爬起来。这样的过程很苦吧。他才十五岁，怎么可能不委屈呢？可谁又能帮他呢？高大身躯里那颗小小的心脏也会疲惫吧。
奶奶曾经和我说，人不说话的时候，心才真正的启动。庄学在想什么啊，我好想知道。
“想什么呢你？”庄学问。
“在想……你在想什么。”我小跑两步，走在他前面。
“我在想，你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庄学回答他。
“……啊？”我疑惑。
“你没发现我没往你家那边走？”虽然天昏沉，但我还是能看到他的目光，和看傻子一样。
“呃，所以你要去哪？”小路又静又直，我有些心不在焉。
“去找野人睡觉。”
“啊？！”我震惊得瞪大了瞳孔。
“就是找个荒山野岭躺地上，看把你吓得。”他的语气很不屑，但我又没有证据。
“那我跟你一起呗。”现在想想，我挺冲动的。
“你？就一张床，睡不开。”他看起来就不太想让我跟着。
“你在荒山野岭里放了一张床？”我已经不知道这是我第几次震惊了。
“算了，我提前告诉你，有狗。”庄学像是感觉我铁定要去了。
“希望？有你在的话他不会咬我吧。”我有些不确定。
“不会。你小时候被狗咬过？”
“没有，我奶奶小时候被狗咬过，她天天给我灌输狗的可怕，所以我就挺害怕的。”毕竟，小时候的创伤，是此生难忘的。
“哦……到了，进去吧。”庄学指着一个亮灯的草屋。
“好有意境啊。”我感慨。
“有意境？你眼睛改装过？”庄学不解，推开门，熟悉的狗先生开始叫唤。
屋子虽然外观简陋，但里面物资齐全：一个床，一张木头桌子，两个马扎，一个牙杯，一个生火的炉子，一个水缸。
奇怪的是屋子里很暖和，像是萧瑟中的童话。
“你都不回家睡觉？”我问。
“不回，在那睡不着。”
“呃，庄习他……”还健在吗？
“活着，在我家用铁链子拴着，”庄学看了我一眼， “你睡床，现在去躺下，不然后半夜冻死你。”
“你睡哪？”
“我可以选择不睡。”
“不行！青少年要保持每天八小时的睡眠。”我严肃地说。
“那你想怎么样啊，严老师。”庄学无奈的拜了拜手。
“我觉得咱俩可以挤一挤，床也不是很小。”
“行，你先上去躺着，我一会儿的。”
“晚安。”我摆了摆手。
“嗯。”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