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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点儿 ...

  •   庄学的小屋里并不很冷,只是时时有缕淡淡的风吻过,丝丝凉爽,萦绕身旁。时间按下暂停,把我踹进梦境。

      是几乎被人遗忘、残破萧条的冬日。连翘花早已骄傲地向着天,梨花惨白凋零,像是冬最后的喘息。这是个无尽的黑洞,而我,正站在无尽的起点。蝙蝠漆黑的双翼掠过,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天边那抹云依旧热烈地曝光。诡异的洞里,有一座难越的高山,翠绿在其中敏捷的穿梭着,错落着的是春的胭脂——桃花。

      嘿!哦,原来还有一个水坑,坑里一条妩媚俏皮的鱼,揭开无尽的面纱。青苹果散落在角落,忽然闪过一只白鸽,撩起思绪万千。春风荡过来,把心弦紧紧的扎在一起,被那金色的柔光隔断。四壁开始恍惚,光怪陆离的世界啊!你要囚禁我到什么时候?杂糅的五色,究竟想表达什么?光从无名的旮旯里撒出,勾勒出一个中心。那儿徘徊着一个少年,水坑里是他可爱的倒影,水中漾起单薄凄冷。他像是一张白纸折出的,每一个角度都完美无瑕。春的唇赐予他爆花的雏菊;夏的海塞给他激情的弄潮儿;秋的田给他附上稻草制成的贝雷帽;冬的冰将完美的他封印,他始终仰望着,仰望着撕破的长空,攥成球的草原。

      这是命运的画,画惩罚了那位天之骄子。

      啊!穿梭着,追溯中,定格在彼岸的不冻港。是童年!那是张甜蜜纯真的相片。歪歪扭扭的字体,跌跌撞撞地向前。时间来不及了!下一站……是过客。脏辫配小雀斑、双马尾与绿色镜框、帆布鞋和马克笔、白衬衫跟照相机。再快点儿!是伤心在作祟。日记上厚重的涂鸦;篮球上泄气的针孔;鲜血迫不及待的汹涌;羡慕穿堂刺进骨骼的痛。时间要……不!是被褥里不停的颤抖,泪冲破喉咙,无形的大手,交融的共情与爱情……好了!时间到!

      古老钟声即将敲响!哦!这真是场轻松愉快的旅行!再见!

      猛地睁眼,看见庄学闭着眸子,睫毛柔和地趴在脸上。他也会疲倦,真是稀奇。我轻轻挪动身子,庄学睁开眼。

      “严絮,你这一觉到中午了。吕峰给你打了很多电话,让你去家访。”庄学揉着眼睛,声音有些闷。

      “哦哦哦,”我眯着眼把手蜷缩进被子里, “我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吗?”

      “你先起床再说吧。”

      ——

      “你要先去谁家?”庄学手里把玩着一块奶白色的骨头,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季陈晓吧。”那个唯一想改变命运的姑娘。

      “我只能带你到门口,剩下的自己解决。”奶白色的骨头在他的指间穿梭着,像丝绸一样婉转。

      铺开门,菜畦旁的景象是如此动人:蓝天无云,花苞未开,风也显得悠扬。

      “别感慨了,上车。”好吧,我承认,庄学真的很会打破意境。

      一辆自行车,虽然有些瘦弱,但在田间也是十分的气派。

      庄学的车技也不错,老师傅上路的既视感。

      “我悄悄告诉你啊,我不会骑自行车。”

      “正常,我以前也不会。”

      “那你怎么学会的?”

      “以前也不是学不会,是没有。有了就会了。”

      骑车速度很慢,风也是,人也是。但,小镇的风吹向海洋,也只需要一阵风狂。

      “季陈晓家是干嘛的啊?”我问。

      “她爸是开场子的,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她妈是以前村长的女儿。”庄学回答。

      “那她这算是大家闺秀吧。”

      “她过的很苦,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为什么啊?”

      “你自己去看,看不出来就算了。”

      季陈晓家看起来有庄学家两个大,门口坐着两只石狮子,一个小男孩正趴在石狮子上睡觉。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子拧着眉走出来,揪了揪男孩的耳朵。

      “季成!我说了很多遍了,写完作业再玩。”

      “你好。”我上前问候。

      “你是?”女人的表情有些诧异。

      “我是季陈晓的老师,想来做一下家访。”我承认我的声音有些毕恭毕敬。

      “哦,晓儿的老师啊,请进请进。”女人看起来很热情。

      我忽然想起还有庄学,但回头时,发现这人早就不在了。

      女人招呼我坐下,为我倒水,也没有再管门口淘气的孩子。

      “老师,她爸不在家,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就问我吧。”女人笑着。她浓眉大眼,即使岁月沧桑,但还有几遮不住的光芒。

      “陈晓每天晚上学到几点啊?”我开始询问。

      “晚上?我们家她爸晚上睡得早,天一黑就都睡啦。”不知为何,我觉得女人的声音有些尖锐。

      “啊,那睡得很早啊。难怪她看起来那么有精神。”我这话有些言不由衷。

      季陈晓每天都最早来,最晚走。眼下有浓浓的黑眼圈,沉默寡言,没什么精神,时时刻刻看起来都很紧张。

      “是。”女人说完后便沉默,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是女儿,还是女儿的未来?

      “她是想考出去,可她没那个本事啊。”女人拿起抹布擦了擦残留的茶水。她依旧朝我微笑,但却变了许多。

      “我觉得……”

      “老师,我还得去集上,咱们下次聊?”她打断了我。

      我微微颔首,走出了屋子。时间被红霞扯着,徐徐缓缓,像是想与我小叙。

      “走吧。”庄学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你去哪了?”

      “喂狗。”他淡淡地说。

      我想当然的认为他真的去喂狗,有些郁闷地跨上了他的小车。

      车子在泥路上飞奔,无比炽热的风,钻心的痛,惹得我发懵。

      我问:“你说,一个母亲,在什么情况下会否认自己的孩子呢?”

      “因为她也被否认。”庄学的声音被风冲破,有些模糊。

      “我觉得季陈晓挺有机会的,考上镇上的高中不难。”我开始发表我的意见。

      “难得从来都不是学习本身,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

      我无力反驳,只能很随意地说:“考不考上的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出去看看。”

      “看看山,看看海,再往上攀一攀。岂不乐哉?”我持续的自娱自乐。

      记得很小的时候,奶奶让我到处玩,丢了也不怕。以至于我在世间常态中,看到过几颗糖果。

      “到了。”自行车停在一棵石榴树下。

      “这是王末家?”

      “嗯……这个我能陪你进去。”

      欣喜之余,我开始观察王末的家,千分烟火般温馨。

      “哎呦,这是小末的老师吧。来来来,快进。阿学也一块吧,正好做了你爱吃的蜜饯。”满带笑容的农家妇人淳朴的声音,像是乡间的暖风。

      走进家中,马扎上铺着编织好的垫子,碗里盛满茶水,热乎的。

      “老师啊,我们家王末他就是爱玩,整天就知道瞎捣鼓。”女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但却不让人头痛。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玩,我觉得王末是个能成大气的孩子,他有理想,也想上进。”

      “哎呀,这个倒是,他就想当导演,也不知道我们这小村子能不能成就个导演命。”女人虽嘴上说着不行,但她满是期望的脸已经无法躲藏。

      “他这种爱玩的性格当导演再合适不过啦!我那有很多不用的DVD,明天让庄学给他送过来,提前学习学习。”严絮尽量调大自己的音量,做到和女人的声音匹配。

      提起庄学,女人声音顿时缩小,小心翼翼地问:“唉老师,小学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没有没有,他还挺听话的。”我陪笑道。

      “哎呦,我就是担心啊。他就是太孤僻了,镇上的人又不待见他。我成天让小末多和他聊聊天啊,也希望老师你多关照关照小学。”这段话她是贴在我耳边说的,一股母性温柔的关怀在我脑畔响彻。

      “张姨,您别说太多了,我还得拉他去下一家。”庄学依旧板着一张脸,人类变异成冷血动物时,大概是这样的面貌。

      “哎呦,你这孩子。”张斐急忙和严絮握了握手,笑着送出了家门。

      “王末家氛围真好啊。”我坐回学哥的小座驾,回望着还在门口守望的张斐。

      “嗯。”

      “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这样的家庭。”

      “不喜欢。”

      “为什么?”

      “如果我在这样的家庭,我受伤会有人心疼,生病会有人落泪,获奖会有人庆祝,生日会有人准备礼物………”庄学突然停住,像是发条断了的八音盒 。

      “不会觉得幸福吗?”

      “这很不公平,会让我失去平衡,总会觉得亏欠和不甘……到了。”

      这家的门檐上窜出两朵蔷薇花,进门便是花香满天,真是和尹蜜这名字搭配,四周都是花蜜。

      缝缝补补的木门口站着一位蹒跚的老人,花白的头发依旧盘着麻花辫,眼神和蔼。

      “你是蜜蜜的老师啊,我是他奶奶。”老人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虚弱,声音中气十足。

      “您好,我叫严絮。”

      “蜜蜜的学业我不太担心,我只希望他能健康快乐,甜甜蜜蜜。”老人先进的思想让我敬佩。后经了解,原来尹蜜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在鬼门关走过一回。

      为了不打扰老人家休息,我早早离开。庄学依旧站在门外,身子有些倾斜。

      太阳早早乘上了快班车,庄学的脚踏板也踩地越来越快。

      “学哥,你做没做过一道题啊,飞机飞得够快,能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

      “我没做过飞机。”

      “我说的是你有没有做过这道题。”

      “没有。”

      “你骑快点!”

      “干嘛?”

      “你不想看太阳从西边升起啊!”我承认我那时喊得有些大声,少年像是为之一震。

      少年这次没有嘴硬地说自己再怎么蹬也不可能赶上飞机的速度,只是加快了速度。

      虽然他的座驾没有擦出火星,但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西边升起的太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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