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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点儿 ...

  •   周末的教室里没有升腾的热气和无限蹦出的喧哗,里面只坐着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子,牛皮包着的书上写着她的名字:季陈晓。

      她在不厌其烦翻着课本,即使窗户吹进狂风,本子被吹的沙沙作响,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翻动。

      “来的这么早啊。”我把手里的一沓调查问卷放到讲台上,细声问她。

      季陈晓轻轻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不停。

      “你们这中学叫什么名字啊?”我试探着问。

      “希望中学。”季陈晓合上课本,一双忧郁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

      “严老师,你是从哪里来的?”她盯着我,我突然发现,这里的人都喜欢用打量的眼神看我。

      “江城,就是有江城大学的那个地方。”

      “曾经我们差一点就到那里了。”季陈晓的眼神有一瞬的空洞。

      我们?差一点就到那里了?

      这里人说话总是稀奇古怪,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头脑。

      季陈晓拿出练习本开始练字,可没写几个字笔就没墨水了。

      “我这有支钢笔,你用吗?”我把讲台上的金属钢笔递给她。

      她的惊恐与愤怒在一瞬间泄露出来,她猛地退后,像是这钢笔是什么罪大恶极之物,那股愤怒促使着她浑身颤抖,张开的嘴巴始终没有闭上。

      缓了一阵,她在沉寂里说: “我不用钢笔。”

      ——

      “来来来,从前往后传啊,”吕峰把准备好的调查问卷分发到每一排, “大家看看手里的这张纸啊,上面有三个问题啊,第一个是你想要什么?第二个是你的愿望是什么?第三个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大家可以开始填写,写完了之后呢,就放在自己的手里,我也不会收上来,但你们一定要认真填写,写完之后我们就开始这一节心理教育课堂,大家听清楚了没有?”

      “听明白了。”讲台下传出不整齐的几段话。

      庄学就坐在讲台底下,也是第一个拿到调查问卷的人,但他迟迟没有开始写,走近一看,原来学哥没有笔。

      还是那支钢笔,又被我递了出去,我又收获到了一句同样的话,我不用钢笔。

      在这里用钢笔难道是禁忌?

      “我没笔,说行不行?”庄学问我。

      “当然行啊,说吧。”我很高兴他能和我分享这些。

      “我希望……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庄学,而不是任何别的人。”他说完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开始在心中揣摩他的这句话,渐渐发现,他这一句话涵盖了三个问题的答案,这是他的愿望,这是他想要的,这是他想成为的。

      “老师!我要给你介绍一下我名字的由来。”王末突然站起来大喊。

      “他又开始了,每认识一个人就要说一遍。”我听到下面的人在窃窃私语。

      “可以,大家安静一下,认真听他说。”我从一旁拉过来个板凳,坐在庄学身边。

      “我们家有五个男孩儿,我是我们家老五,我大哥叫王湾,我二哥叫王涂,我三哥叫王斯瑞,我四哥叫王否。正好是one,two,three,four,但到我这我妈不想生了,就认定我是最后一个,所以我叫王末。”

      “挺有趣。”

      ——

      蝉在树间躲躲藏藏,就是不让我看到他的真面貌,一阵暖风,使我分不清秋夏了。

      从学校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坐在大门口吹风,偶尔听几嘴对面大妈聊的八卦,听着听着,听到了关于欧阳寇恂的故事。

      大约在四十年前吧,村子里突然来了个走丢的女孩,穿着华丽,小皮鞋,公主裙,白白净净的小脸和这里格格不入。

      小女孩不哭不闹,脸生的又那么白,阳光照耀下甚至有些瘆人。

      村子里也有人家想要孩子,可看她这个样子,没人敢要。

      正巧卖肉的老熊一个人,也没个老婆,就把这小姑娘领回了家。

      那时候大家都在讨论这小女孩的身世,说是什么贵族的私生子。

      小姑娘很怕生,每天就呆在老熊的肉铺子里,很少能在大街上见到她。

      老熊和她相处了小半个月,才知道她不是不爱说话,是不能说话,村子里有个算卦的,说这孩子不能养,老熊这人本就虎,不管别人怎么说,还是养着了。

      后来老熊向邻居借了纸笔,让小姑娘写下她的名字,才知道,他叫寇恂。

      老熊没上过学,也不认识这两个字,就给她改了个名字,跟着老熊姓,叫小欧阳。

      小欧阳是整个镇第一个上学的女孩,也许城里人的基因就是不一样,她比那些男孩聪慧的多,也是村上第一个考上高中的孩子。

      自那以后,她身上就背负着全村的希望,在十五年前的夏天,她真的考上了,考上了江城大学。

      可就在这时候,她遇到了庄阵,一个酒馆老板的儿子,虽然是个村镇长大的男孩,但却长了一张城里脸。特别是他的鼻梁,像洋人。深邃的眼睛里装着村子的角角落落,算命的说,他有个当官命。

      那时的欧阳寇恂还是个懵懂的姑娘,庄阵也只是个风流倜傥的地主儿子。

      美貌与俊朗的相遇,是在去取录取通知书的路上。庄阵送了她一支钢笔。欧阳寇恂从来没见过这么稀有的东西,不知道是被璀璨夺目的钢笔闪瞎了眼,还是被录取通知书冲昏了头。那晚,欧阳寇恂跟着他回了家。

      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学生们都取了自己的通知书,热泪盈眶。那晚上一张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落在庄阵家的地上,久久无人拾起。

      据说,第二天早晨,欧阳熊拿着卖肉的砍刀站在庄阵家门口,大喊着要杀了他。欧阳寇恂靠着庄阵家的门框,通红的眼底酝酿着无法言说的痛,可她怎知道,庄家的门框,她一靠,就靠了一辈子。

      她想哭,却哭不出声。

      庄家的人拿出了八千元的彩礼,说要娶了欧阳寇恂。老熊说,一个亿也不行。

      老熊把欧阳寇恂放在肉铺里,自己寸步不离的守着,生怕庄家人来抢走。

      他盯着欧阳寇恂,不停的看着。

      这是他养大的闺女啊,这么小,还这么小。

      小欧阳离散空洞的眼神里已经不剩什么了,只有绝望了抓狂。

      她那年十八岁。花儿正要绽放,却被害虫咬的千疮百孔。外面下雨了,本以为是对花儿的滋养,没想到是最后的哀嚎。

      她什么都不懂,直到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才被老熊发现了异样。

      老熊说,这孩子坚决不能要,要带她去镇医院打掉,但欧阳寇恂却红着眼睛在纸上写:我的孩子,要留下。

      老熊告诉她,要孩子就上不了大学了,就出不去了!

      他这话说完,小欧阳愣了一下,静坐在肉铺里,望着窗外。

      天边一抹云飘过来,又被风吹散。天好像死水湖啊,她这样想。

      她转过头,手里攥着那张被踩了的通知书,通知书上还镶了金边,一闪一闪的。江城在欧阳寇恂的眼里,也是一闪一闪的。

      老熊才刚刚四十岁,发梢却冒了白,他多么希望他的姑娘能出去,能走出大望村,别再回来了。

      留下他吧。欧阳寇恂在纸上写。

      她抬头望着老熊,眼里毫无波澜,一片平静,像死水湖一样,荡漾不出什么水花。

      ……孩子出生了,一个叫庄学,一个叫庄习。欧阳寇恂希望他们兄弟两个能好好学习,走出去。

      ——

      “小伙子,你是干嘛滴?”大妈转过头问我。

      “我是城里调来的老师。”我十分礼貌的回答。

      “老斯(师)?教娃娃啊,木滴教(没的教)啊!”大妈脸上露出遗憾,又像是无奈。

      “哎呦,庄习嘞,快走快走!”大妈们搬着马扎走了,只留我一人在原地纳闷。

      那不是庄学吗?怎么就庄习了?难不成他们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

      “庄学!”我朝他喊。

      他回过身,走向我。

      “你……你到底叫什么啊?”我小心翼翼地问。

      “庄学,庄习,随便叫,我无所谓。”他好像对别人叫他庄习这事习以为常。

      “可是,庄习和庄学是两个人啊,怎么能随便呢?”我满脸疑惑,等着他的解答。

      他的脸上难得的露出诧异,默默地念了一句: “两个人。”

      “他们都觉得我是庄习,你……你觉得我是谁?”庄学看着我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庄学很像大妈口中的庄阵,真的很像。

      “庄学啊,我只认识庄学。”我回给他一个坦诚的微笑。

      “‘我’杀过人,你不怕吗?”庄学向我发出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啊?你开玩笑呢?”即使是真的,我也不想相信。

      “我开玩笑的。”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失了神。

      “庄学,你有想过考高中吗?”我搓着手问。

      “什么?”他一副真的没听到的样子。

      “我说,你打算考高中吗!”我刻意放大了分贝。

      “没有,没用考了干嘛。”或许是夏天太过热忱,或许是庄学的内火太强,他竟然大庭广众之下把上衣脱了。

      “呃……当然有用啊,考了高中就能考大学,你可以追求的就不一样了。就像以前的你爬山采花,未来说不定你可以用生物科技造花,用无人机俯视群山。所谓活得更高阶,蹦的更高些。”我有些费力的向他解释。

      “严絮……你是在手术室出生的孩子,你上过什么幼小衔接,小升初,初升高。你上下学有人接送,有一群健康的朋友,拿着满意的学位,有着丰富的学识。生日有蛋糕,过年有新衣服,摔倒有人擦药,委屈有人心疼。你低下头看看,看看我们这群被捅一刀都不敢出声的人。‘更好’是留给你们这样的人的,我们只有一条下坡路,还得走到底。”庄学一空气说完,惹得我有些发愣。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和不人不一样。”他这一通话使我有些愧疚,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愧疚,但心里却不舒服。

      “不一样在哪?更惨一些?”他看起来也有些不解。

      “你是想学的。我看过你以前的档案,你很喜欢化学,你家门口的板凳底下也垫了一本化学书。你小学的成绩也很不错,只是休过学,你可以学的很好,你没有任何缺陷。只是玉不琢不成器,你还没有……”我刚要说完,就被冷漠无情的庄同学打断。

      “行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还是满嘴心灵鸡汤的话我走了。”他显出了几分不耐烦。

      “哦……对了,你喜欢看书吗?我这次来带了很多书,很多都是初中必读书目。唔……你看过《骆驼祥子》吗?”我问他。

      “没,待会去你‘家’看。”他大步向前走。

      “不能违约啊,必须来!”我对着他的背影喊。

      “哦!”他忽然跑起来,肩上还披着件薄T恤,头上那撮呆毛一跳一跳的,有点像家里养的那只萨摩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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