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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 何为君? ...

  •   云追山衰败已久,传到谭罗这一代,整个山门竟只有三名弟子,连个洒扫的童子都没收。谭罗亦是吾道门内门三山主中修为最低的一个,若非看在他那六阶阵师的特殊,再加上纳道阁的特殊性,云追山怕是连内门三山的位置都保不住。
      纵然保住了内门的名头,可近百年来,吾道门内的争锋大比,云追山次次垫底。门中分配修炼资源向来与大比名次挂钩,云追山势单力薄,那些掌管资源分配的长老又惯会见风使舵,本该划归云追山的资源被层层克扣,落到谭罗手上时,已是寥寥无几。这也是为何他一介内门山主,却还要亲自下山接任务,终年奔波不休——云追山这个内门的位置,早已成了个徒有虚名的摆设。
      若是只靠门中发放的那点微薄资源,别说宣鸣道和叶榆安,怕是连观渡也一个人都养不活。
      谭罗的修为数年停滞不前,大抵也是因这资源匮乏之故。
      观渡也心中对此何尝不明?他骨子里纵然带着几分冷血,却也最是知恩图报。旁人眼中他那些不务正业的行径,实则都是在想方设法赚取灵石,帮着师父分担压力,养活两个师弟之举。
      前些年宗门坊市忽然涌出好一批高品质法物,丹药灵符阵盘药草便不说了,连咒石傀儡这样的稀罕物件都偶有出现,不过其来源神秘,即便是管事殿之人有心探查也无功而返。殊不知这些什物皆是出自吾道门中有第一烂泥之名的观渡也。
      云追山孱弱至此,却偏偏占着内门三山的位置不放。外门那些渴望挤进内门灵峰的峰主,心中自然多有不服,连带着许多外门弟子也看云追山三人不顺眼,时不时便以切磋之名找茬。陈鸣道和叶榆安不喜下山,倒也清净,那便只有整日乱窜还没背景还根骨差的观渡也,成了他们的主要针对对象。
      可正如旁人所言,观渡也的修为,在吾道门内外门七峰首徒里确实是最不济的一个。打架打不过是常事,有时候连跑路都跑不赢,只能硬生生挨揍。谭罗最疼这个大徒弟,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受欺负。可直接对小辈出手,又会触犯门规;找执法堂那帮子见风使舵的家伙评理,也只会被敷衍糊弄,最终不了了之。
      如此一来,这山主印便派上了用场。纵使内门的位置是个摆设,表面功夫却总要做足——偌大一个门派,终究要讲些体面。持山主印者,可行使山主之权,其权限远比普通长老要多,何况是内门山主。谭罗早早就将这枚印传给了观渡也,授予了他不少权能。
      山主印乃是一座山峰的象征,传到谁手中,便意味着谁是下一任山主。历任山主,皆是从弟子中千挑万选、严苛考察后才确定的继承人。观渡也倒好,十几岁便接过了山主印,这事便是在外门十峰,也是前所未有的。虽说他是正统的亲传大弟子,可以往并非没有不是大弟子继承山主之位的先例,如此草率传位的,观渡也绝对是头一个。
      山主印的权限虽多,可谭罗平日里只给他开了些无关痛痒的权能——比如能阅览藏书阁的高阶书目,能使用宗门的高阶炼器炼丹房。可问题是,观渡也如今不过是炼气期修为,那些高阶之物给他用,他也用不了;至于那些需达特定修为才能修炼的高阶术法,更是与他无缘。这些权能,说穿了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鸡肋。
      可作为一大宗门,最看重的便是面子。各种规矩定下之后,总要顾全体面。是以这山主印落在观渡也手中,纵然半点实用价值没有,可单凭这枚印,便能硬生生给他抬了半个辈分。再有人来找麻烦,他便能理直气壮地告到执法堂,说对方不敬尊长。说白了就是:你们不讲武德,那我也没必要走正路子。
      这种事情,执法堂纵使心知肚明,也没法坐视不管——终究是要维护门规体面的,惩处也不轻。如此一来,每逢谭罗下山的日子,观渡也在吾道门内,纵使谈不上横行霸道,却也能过得顺风顺水,无人敢轻易招惹。
      因谭罗此番下山时日实在太久,便将山主印的权能尽数解封。如此一来,观渡也才算得上真正的半个山主,辈分也水涨船高提了一阶。
      临行前谭罗并未多言,他素来知晓观渡也心思通透,只需留下足够师兄弟三人安稳修炼三月的资源,便拂袖而去,潇洒利落。
      ———
      因着这一旬来,菡莲山脉阴云不断,春雨连绵,又总是阴晴不定,出门时还是风和日丽,待去完道场给他两个师弟送了饭,回来路上便淅淅沥沥地落起细雨。
      观渡也那身子骨,不仅是根骨差,体质也弱的出奇,分明是个修士,比寻常凡人也好不到哪去,着个风寒都是要命的大病,那是万万淋不得雨的,但他那点微薄灵力撑个灵力结界,怕是刚到山底下就枯竭了。云追山本就比其他山潮,落雨必吹风,吹的还是阴风,倒还不如让他直接淋雨。
      趁着雨势尚小,观渡也跑着向最近的建筑里躲雨去了,待用一手灵诀给自个儿都烘干了才想起看自己躲到哪了。
      竟是平时连个鬼影都不尚能见着的藏经阁。
      这连月来谭罗不在,他虽清闲自在,却无正事可做,只能看书消闲,在人少之处也能少生事端,于是总爱去藏经阁高层寻个僻静角落看书。毕竟能有资格登上这高层的弟子寥寥无几,而有此权限的长老,大多又用不着来翻阅这些高阶书录。高层之上向来清净,无人叨扰,他往往一坐便是一整天,自在得很。
      可今日却偏偏出了意外——他惯常落座的那个角落,竟已先一步被人占了。观渡也定睛打量那人服饰,约莫是位内门长老。
      他本就不在意座位,喜欢坐那儿不过是为了避开旁人。如今角落被占,换一个便是,纵然麻烦些,能省却与人周旋的功夫,也算值得。
      怎料,他不欲与那长老搭话,对方反倒先注意到了他,视线却自始至终没离开手中的书卷:“哟,能登上这层的弟子,本座倒是头一回见。”
      观渡也心里暗想他也终于是头一回在这层见到人了。嘴上却没吱声,静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你们这般年纪,本该以修炼为头等大事。修为尚且不达标,看这些高阶典籍又有何用?别说能不能学会,就算侥幸悟透了,也根本无从施展。功法秘术之类,也该由师父为你们量身挑选传授,这般囫囵吞枣全阅一遍,不过是做无用功罢了。”
      观渡也漫不经心地翻开手中的书,头也没抬:“长老认得我?”
      全长虹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有资格登上这层的弟子,放眼整个宗门,也就只有你这位云追山首徒了。也不知谭罗是怎么想的,真若为你好,便不该给你这么多特权。这般一来,非但让你成了众矢之的,更是耽误了你的修行之路。”
      观渡也不动声色变换了神情,装出一副有上进之心而深陷囹圄不得进益的自哀相,轻声道:“长老,弟子天资愚钝之名满门皆知,前些年宗门内那些道法课皆有所尝,不过教过弟子的长老无一例外,对弟子的评价皆是“难成大器”,根骨不佳,悟性低劣,若非恩师呕心沥血,我也无今日。师尊不在修炼于我不畅,还不如来此寻静。”
      全长虹霎时沉默下来,他往日只知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近日才出关,似是当真想起了那桩子事儿,自知自己言出无名,出言不当,他眉头紧锁,凝眸望向观渡也。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这些外事并不重要,修道之人遵从本心便好。你若是因为旁人三言两语之便自甘堕落,饶是真仙来了也救不了你。这样吧,你传音给你师父,往后他不在山上的时候,若是你在道法上有什么不解之处,或是修炼上遇到什么难处,尽可以来藏经阁找本座。记住,本座是新上任的藏书阁长老,全长虹。”
      观渡也敛下眸中得意,似方才那般苦水就是为了全长虹这番许诺而倒的。三言两语便平白得了一位内门长老的照拂,虽不可思议,但若是观渡也,便就在情理之中了。
      因为这场“偶遇”,也不过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当下,观渡也只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弟子,谢过全长老。”
      ————
      内门山主印的用处,可远不止威慑那么简单。观渡也手握完整权能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了却这些年来一桩心愿——去执事堂调出吾道门所有可查阅人员的生平履历。至于为何要如此,且待后文慢慢分解。
      观渡也自然不会傻到直接告诉执事堂长老,自己要查看整个门派所有山头的信息。这般行径太过刻意,极易引人怀疑。
      他只装作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对值守长老说自己有意研习丹道或符道,询问宗门内是否有专精此道、又无具体要职在身的闲散长老可供请教,请对方帮忙调出些相关信息来参考。
      不出所料,那位值守长老闻言满脸不屑,嗤笑一声。大抵是觉得,像他这般扶不上墙的烂泥,任凭谁来教导都是白费功夫,这番折腾终也是无用功。长老懒得费心为他推荐查找,直接放他进了卷宗阁,任他自己折腾,还自认好心地指点了他各类派系长老卷宗的归类方向。
      只是这指点对观渡也而言毫无用处。他要的,是整个吾道门上下,从弟子、长老、宗师,乃至山上豢养的每一只妖兽的所有登载身录。
      那值守长老虽说看管得有些松懈,但观渡也有山主印在手,本就有进入卷宗阁的权限。至于那些封存的机密卷宗,皆有阵法守护,即便是有山主印也无法窥探。真要出了什么纰漏,追究起来,也只会算到擅自将山主印传于他的谭罗道人头上。
      更何况,任谁也不会想到,竟有人会耗费如此多的时间与精力,去翻阅一整个门派的所有信息。
      说观渡也是万中无一的奇人,绝非悟性逆天而已。那阁内全部繁复宗卷他不仅真的看完了,还尽数记了下来。吾道门内外十三峰十大派系,两千七百二十一人,上至宗师长老,下至外门杂役弟子,无一遗漏。每个人的年岁、入道时长、籍贯家世、兄弟姐妹、修为境界、所属派系,这些关键信息,他竟在执事长老限定的一日之内,都记得分毫不差。
      这般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即便是修士,也并非人人都能做到。观渡也纯粹是天赋异禀,其中缘由,便是他师父谭罗道人来了,也说不清楚。
      这一番过目不忘,倒让他挖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譬如昨日劝他虚心求教的全长虹长老,竟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且不说他入吾道门之前,那几百年降妖除魔的赫赫威名,单说入道之后的履历,便很是耐人寻味。
      全长虹原是吾道门内门三山云雾山的副山主,职位只比他师父谭罗低上一截,同样是罕见的高阶阵师,于奇门遁甲、诡道异术一道也颇有研究,修为更是已达元婴初期,号铭宿真君,堪称吾道门的中流砥柱。只是前些日子,领弟子下山时出了差错,这才被罚到藏书阁这个冷清之地,当了个看顾长老。卷宗上记录此事的墨迹犹新,显然是近几日才刚添上去的,绝无虚假。
      全长虹久不下山,下山便是接任务来磨练自身心性。卷案有记,几月前,他所带的历练弟子中,也曾有一个与观渡也境遇相似的弟子——天资愚钝,根骨平平,却比他勤奋好学,这般心性如何也该有一番成就,最后竟因他的看照不当不幸殒命于妖魔之口。即便执法堂有意让这位元婴真君从轻发落,他本人却要自请辞去一山之副主位,主动降位以磨练自身心境。
      足以见得全长虹这人心机不深,自然少会深究旁人所作所为的背后用意与可疑之处——比如,为何云追山内自有纳道阁,这云追首徒观渡也这几月却常入藏经阁阅书?
      不过是为在隐于阁内的全长虹面前刷个脸熟。
      再者,稍微了解一番便知,全长虹心有大义纯良秉直,是宗内少以爱护后辈之名的师长,对于先前历练中那位弟子的陨落心中必然有愧,若此时出现一个同样天资愚钝,似亦有上进之心的弟子同他倒苦,大概会动几分恻隐之心。像全长虹这般正直良善之人,最是容易糊弄。他们素来不会无端怀疑旁人,基本是别人说什么便能信上七分。
      二来他修为滞涩不前已久,闭关已无大用,看坐藏经阁里平日总是清闲,教导照拂观渡也不过是顺手而为。
      天时地利人和,此局易设,细有蹊跷却又水到渠成,难挑诟痕,一切皆可言冥冥天定缘之一字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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