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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 君臣初遇 ...

  •   前好些日子吾道门开坛纳新,招了不少新弟子,外门悟道堂授课的长老调配不均,忙的那叫一个不可开交。管事殿只得从内门调了不少身有闲职的长老过来轮值,这其中就包括管着那没什么鸟人去的藏经阁长老全长虹。
      全长虹这个守阁长老都不在,藏书阁自然是关着的,观渡也这几月时常去全长虹那请教道法,为打好关系都少有缺勤,今日头一回吃了个闭门羹。他又无事可做,左思右想不若直接下山去外门找全长虹。
      可不巧,全长虹仍在给那群外门弟子授课,这会在讲义台上抽不开身,观渡也无奈又只得在外边儿等着,他不喜与旁人交往,于是干脆爬到悟道堂外边那连片的,已经绽满了桃花的歪脖子树上,躲着人旁听。
      外门弟子大多资质平平,同是和他一般的杂灵根,或是比他还差的。这会估计还在修宗门的基础心法,全长虹讲的虽只是阵法的基础,但堂内坐满的弟子里能听明白的估计也是寥寥可数。
      即便如此,吾道门年年都还会是在外门设立大比,矬子里拔将军,总有那么极个别被埋没的人才能够脱颖而出,最后晋入内门。
      观渡也好像就看到一个好苗子。
      悟道堂设在外门芳蹊峰,堂上檐角垂着青藤,窗棂外漫山花木竞开,千红叠翠,连风掠过都带着数不尽的花色,一步一芳,目之所及皆是锦绣。
      观渡也藏身处甚是巧妙,窗内之人若不探身向外细看,断难察觉他的存在,可他却刚好能透过疏密交错的藤叶,将堂内一角风光尽收眼底。
      那好苗子正坐在窗边,瞧着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乖巧机灵,眉眼清俊,想来日后长成后定是能令众多仙子倾心的模样。
      观渡也虽不知其根骨究竟为何等,却敢断定这孩子的悟性实属罕见——全长虹在堂上讲解得正酣,隔得这般远,字句早已模糊,可他手中狼毫也未曾停歇,桌上手稿已然勾勒出小阵法的雏形,线条虽稚拙,排布却暗含章法。
      观渡也忽忆起自家师弟宣鸣道,初入云追山时也才不过十岁,那时他手把手带着师弟推演画阵,过了许久才勉强布出一阶困阵,不过第一次参悟便能领悟其中要害,这等悟性放在九州已是惊才绝艳。可此番对比下来,眼前这孩子的悟性竟与当年的师弟不相上下,甚至更添几分灵秀。
      思绪流转间,观渡也回过神来,甫一低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忽却穿窗越藤,直直撞入他眼底。
      风恰在此时凝住了步,檐角垂落的青藤骤然静止,一片被吹得半空中的粉白山茶,正悬在窗棂与观渡也之间,像枚剔透的玉扣锁住了这方天地。
      那眸中神采不是孩童撞见陌生人的惊惶闪躲,倒像山涧初融的清泉漫过青石,清得能照见他藏在藤后的身影,却又深不见底,藏着比漫山花木更鲜活的光。
      那双眸眼睫很长,被窗外斜斜的日光镀上层金绒,却半点没遮去眼底的澄明。先前几刻,那目光扫过观渡也藏身的青藤时,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定在他藏身的位置,像带着某种天生的敏锐——或许这孩子早察觉窗外有人,只是为等观渡也低头这刻才抬眼。
      周遭的声响仿佛都退远了,全长虹讲课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风掠过花木的轻响也淡得像隔了层雾。只有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他忽然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浮出丝极淡的探究,竟像是在问:"你是谁?"
      那目光里没有一分怯意,只有对未知的好奇与天生的敏锐,像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观渡也生的一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眸,此刻却无半点涟漪,哪怕与这般澄澈的目光相撞,眼中仍是古井无波,竟没有一点想睬那孩子的意味。
      古人说眼波流转藏心绪,那孩子的眼睛却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含半分杂质,可照见旁人的心思,不过观渡也自恃阅人无数,难得承认此般澄澈双目,他也只见过一回。
      正怔忡间,风又起了,那片悬着的山茶被卷着擦过好苗子的鼻尖,他眨了眨眼,眼底的探究淡去些许,露出丝极浅的笑意,像春阳融了枝头最后一点残雪。
      观渡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生了一副好面容,也不愿展露半分多余的神色。此间竟难得的,回敬了那少年一抹浅淡笑意后又归于平静。
      好苗子神色无异,手却抖了抖,握着的笔尖上的墨珠终于轻轻落在手稿上,晕开个极小的圆点,似为这场对视盖了枚印章。
      应当是全长虹讲到了难处,少年也不敢再看窗外,重新低下头时,耳尖却悄悄泛起层薄红——原来方才的沉静里,也藏着孩童未脱的腼腆。
      观渡也轻轻嗤笑一声,望着那道专注记录的背影不再抬头后,便望向别处一动不动。
      良久,他足尖在枝桠上一点,身形如坠叶般轻落在青石板路上,拂去衣摆沾染的藤叶碎末,悟道堂的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全长虹收了拂尘,缓步走了出来——方才的课恰好讲完,他抬眼瞧见立在门口的观渡也,眼底浮出几分了然的。
      “躲在藤后听了多久?”全长虹步子不疾不徐,月白道袍下摆沾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观渡也在连日的请教时,有意拉近二人的关系,分明相识不久,却熟稔到竟似血缘亲辈。
      观渡也张了张唇刚要开口答话,忽觉天光一暗。
      抬头时,方才还晴好的天,竟已被墨色乌云遮去大半,风卷着花木的气息骤然变凉,紧接着便是“噼啪”一声,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瞬间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下意识摸向怀中,他自带的那柄青色油布伞。
      自前几回出门差点淋雨之后他便养成了随身带伞的习惯,毕竟这雨季尚有时日,又哪能次次都能那么好运,落雨时就能找到地方躲雨。
      雨势来得极猛,不过片刻,漫山花木已被雨帘笼住,千红叠翠化作一片朦胧的色块。观渡也在檐下正欲撑开伞,眼角余光却瞥见窗边一道小小的身影。
      正是先前察觉到他在树上的那少年——他已收拾好手稿,正牵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往堂外走。小丫头抱着个布包,差点被雨点砸湿,风一吹便缩着脖子,那少年便将她护在身后,自己的肩头却被风吹来的雨濡湿了一片。
      “愣着做什么?”
      全长虹抬手在空中虚画半圈,淡青色的灵力自他指尖漫开,化作半透明的结界,将两人笼罩其中。
      “你上回问的《上古阵图考》还等着对校,再晚雨就要淹了石阶,你这身子又受不得凉。”
      观渡也道了句“师叔稍等”,忽然将用不上的伞柄抽出,油布伞骨“咔嗒”一声撑开,遮去一片斜飞的雨丝。他迈着步子走过去,将伞往那少年手上一塞,语气刻意放得冷淡:“拿着。”
      少年看清来人时一时呆愣,握着伞柄的手也松了松,仰起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讶:“谢、谢谢师兄,您……?”他语气中藏着难以自抑的欣喜,话未道完便被打断。
      “这伞拿着嫌沉我也懒得带回去,丢在这儿占地方。”观渡也打断他,故意侧过身,让他看清全长虹身周流转的灵力光晕,知道自己已不需要这把伞,给他不过顺手而为罢了。
      还能让全长虹对自己印象更好,何乐而不为。
      小丫头从少年身后探出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伞面上绣的竹纹,又飞快看向观渡也,小声道:“哥哥,这伞好漂亮……师兄也好漂亮。”
      观渡也听见这话顿了顿,面上依旧冷淡,不知作何感想,那少年本还想推辞一番,观渡也已转身往结界走去,脚步刻意放得快了些。他钻进全长虹的结界时,听见师叔的调侃:“等会雨不停你就一直待藏经阁了?”
      观渡也这会倒是会嬉皮笑脸上了:“弟子若要回去,师叔哪会吝啬一道避雨结界?”
      全长虹哼了一声也未否认。
      行至半途观渡也回头了一瞬,目光落在雨幕中那柄渐渐远去的油纸伞上——那孩子将伞倾向妹妹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仍在雨里,却时不时抬眼看他们的方向。
      结界的光晕将雨丝隔绝在外,耳边只有雨水打在结界上的轻响,倒比寻常更显清净。两人踩着积水往藏书阁走,淡青色的结界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
      全长虹看着渐大的雨势,抬手将结界又扩大了些,恰好遮住一片被风吹来的雨丝。雨打青瓦的声响渐密,终于是回到了藏经阁。
      观渡也望着阁窗外朦胧的雨色,忽然想起他刚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般沁冷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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