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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杏花 跑吧,用尽 ...

  •   天空飘起细雨,湿湿咸咸的,他记得山坳里的那棵杏树,手电筒最低的光打在上面,一朵花孤零零地绽放在枝头,纤细伶仃,斜风细雨都能让它摇晃,太瘦了,瘦到心禁不住跟着颤动。

      “跑吧,用尽全力跑,不要为任何事物停留。”

      他在心底默念,黑夜里前面奔跑的人突然停下来,他看不清那人的动作,可是直觉告诉他,妈妈回头了。何柏时全身剧烈抖动,慌张地用手捂住手电筒,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何柏时生病了,晚上给那人盛饭时不小心打碎了碗,出乎意料地没有挨打,继父今天的心情格外好,只是饭依然没有吃上,草草收拾完就被关进了外面堆杂物的瓦房。

      每次进来他都睡不着,打小就怕黑,黑常常是安静的,一切声音会加倍放大闯进脑海,汗毛根根倒竖,他想起某年秋天他捡到的小刺猬,蜷得紧紧的却依旧死在打霜的夜晚。

      他渴望一张厚厚的被子,哪怕像小时候那样重到压得人喘不上气,可是只要头一闷就可以一夜无梦。

      坐在柴堆上,他有点后悔没有把作业带过来,还有一张卷子没写,明天开学再补吧。

      头埋在膝盖捂住耳朵蜷缩起来,屁股下的柴还没来得及劈开,圆滚滚得滑开,他歪倒在地上,膝盖手臂硌在石头木头上,疼得人心慌。

      直到外面似乎出现一点点光,比萤火还要暗,只试探性地闪烁了一下,倏然消失,他听见极轻的步子,就停在门外,何柏时大气也不敢出,透过门缝看向外面,突然就红了眼眶。

      一声很轻的叹息,就像一片雪花落在湖心,刚落下就化了,别说声音,连涟漪都没有留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柏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时,门外的人转身,他只在缝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走远。

      他不确定妈妈有没有发现自己醒着,就着歪倒的姿势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门缝,想要看得清楚些,眼睛胀得发痛也没能看清,轮廓彻底融进夜色,他闭上眼睛。

      外面不知道什么鸟每天都在叫,过了很久,他猛地翻身坐起,抽出砖缝里的小手电,或许,可以说一声再见吗?熟练地爬上一侧的柴火堆,翻动塑料膜,摸到了冰凉的铁丝。

      缠铁丝开锁一气呵成,他沿着小路跑起来,初春的寒气在夜里如同雨后春笋般疯长,化作密密麻麻的针顺着毛孔扎进皮肤血液里,他越跑越冷。

      下雨的时候他看到了那道身影,瘦小的身影几乎要被树影尽数吞没,跨越一道水沟踉跄地朝前跑,何柏时全身脱力靠在树干上,大口呼吸,出于一种诡秘的心理,他打开了最小档的光,半只手掌覆盖,一半光被他握在掌心,剩下一半幽微的光落到了头顶的树枝上。

      他抬头,看到了枝头上摇晃不定的花。

      那点光像是缭绕不定的烟温和地笼罩在花的周围,何柏时转头看到了静止不动的人影。

      心提到嗓子眼,手掌心仓皇包住手电筒,另一只手关掉手电筒,和刚刚摔倒在地时一样一动不动,如果妈妈往回走,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于是他脚底生风,发了疯一样地扭头往回跑,雨丝落在身上,凉凉的,他可以想象到第二天学校花坛里的小蜗牛伸着触角哼哧哼哧往外爬的样子,还有沾着泥土草沫子的脚印落在班级门口某个倒霉蛋报纸上的样子。

      走神的代价是他被石头绊倒摔进了旁边的小沟里,和门口的报纸一样沾了一身草沫子和泥。他站起来拍拍双腿,撑着膝盖有些担心妈妈,山路不好走,现在还在下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雨很细,可以称得上是温柔。

      “咔哒。”

      锁扣合上,他握着刚刚在窗台上发现的项链,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渐渐彻底失去光亮,再没有人经过。何柏时松了口气,心里却空了一块,身上磕绊出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来临,他有点困,抱住自己,轻声哼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破天荒地睡着了,闭眼的最后一刻脑海里浮现的是微雨里的那朵杏花,毕竟,雨天没有星星。

      “呱——”

      “嗷——汪汪——”

      青蛙和狗吵架。

      何柏时睁开双眼,一望无际的黑暗,旁边一小束光突兀又温暖。

      “做梦了?”

      低沉的声音和那束光一起穿过黑暗落在何柏时心里。

      “吵到你了?”

      “被我吵醒的吗?”

      两道声音重合,何柏时顿了一下,摇头否定。

      祁森放下手机,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柜子周围的一小块空间。他起来把灯放在了何柏时的柜子上,于是何柏时看着那点光经过柜子、中间的矮凳、墙头的奖状,最终落在了放药的柜子上,他看见祁森握着夜灯的手,腕骨那里有一颗小痣,在手腕的那条线上,一弯手腕就看不见了。

      “我失眠。”祁森重新走回自己的床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床头,一条腿在床上伸直,另一只腿半弯着踩在地上。

      何柏时想到上次录节目他也失眠,问:“很严重吗?我记得上次你也是。”

      祁森抬眼看他,似乎没想到他注意到了,手指捡了片药不经意间放进嘴里,喝了口水淡淡地说:“还好。”

      晚上陪他跑了一路,感觉有了睡意,以为不用喝药也可以睡着,躺在床上睁眼和房顶对望时,无奈地发现,睡是睡不着的。

      坐起来背身打开手机,登小号乱写了一气,准备躺回去闭眼休息时,听到旁边何柏时似乎在哼歌,然后就歪头朝自己看过来了。

      祁森想到集会里他突然的要求,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为什么突然要跑起来?”

      何柏时才睡醒,想到了那时的烟花,他很难忘记的美,他现在很想说些什么,趴在柜子边,眼神飘到了祁森那,“我和你讲讲刚刚的梦吧。”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闷头自顾自地说了好多话。

      “跑,要用尽全力往前跑。”何柏时笑着和他说。

      一阵沉默,何柏时捏着手腕后悔刚刚太冲动,听见祁森问他:“后来呢?”

      “嗯?”何柏时怔住,轻声重复一遍,“后来呢?”

      祁森接着问:“卷子补上了吗,第二天还在下雨吗?”隔了一会儿补了一句,“都过得好吗?”

      何柏时垂眸盯着小夜灯,是星星的形状,胖乎乎的,他有些讶异祁森的童心,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答他:“都好,第二天还在下雨,我看到了蜗牛,壳上还有土,竟然爬到台阶角落里了。但是我迟到了,报纸都被踩烂了也没人垫上新的,我把自己的语文报纸垫上去了,封面还是有关雨的文章呢,我们都很好。”

      “嗯。”祁森想象到那个画面,声音带着一丝笑,“那还挺好的。”

      “我给你唱歌吧。”何柏时心血来潮。

      “?”

      “助眠,说不定你就睡着了。”

      “好。”夜色深沉,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暖,祁森的声音都被光晕出一丝温柔的味道。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又一阵风吹过,成片的云不知道被吹到哪去了,星星眨巴着眼睛,何柏时抬头看着天空,其实刚刚他撒谎了。

      后来他们找不到妈妈,发现自己半夜撬锁跑出去过,被打了一顿关在屋子里,很多人过来问他人跑哪去了,围的小屋水泄不通。烟味熏得人眼睛疼,他跪坐在地上,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骂他白眼狼,所以当初演唱会出事他被媒体围堵,听到祁森那句“傻逼”不合时宜地笑了,他想到了瓦屋里的那群人,他们声音炸得人头疼,带着豆腐渣的口水喷到了他脸上,甚至撸起袖子要动手,何柏时什么都听不清,他从始至终只有“不知道”这一句话。

      他不知道有没有蜗牛和报纸,也不知道枝头的那朵花有没有被雨打落,他被关了三天,最后自己砸了门去上学,走的是大路,因为雨越下越大,小路已经没办法走人了。

      那头没有动静,大概是睡着了,何柏时没有再哼歌,正弯腰研究怎么关掉小夜灯。

      “一定都很好,你现在很好,妈妈肯定也是。”

      祁森的声音撞断了安静的夜,何柏时冷不丁被他吓一跳,手一抖碰倒了小夜灯,他重新摆好灯,心渐渐回落,像吹了很久的冷风突然有人递了件衣服,还带着体温,暖而熨帖,“嗯,谢谢你。”

      “灯开着吧,不费别人家的电。”

      何柏时终于摸到了开关,轻轻一拨,听到这话手一缩又带倒了药盒子,仿佛刚刚被拨的不是开关而是那颗容易受到惊吓的心。

      “你还记着呢。”何柏时躺下,屈起胳膊枕在脑下,“已经习惯了,不用开灯,真的。”

      “好。”祁森没有再让他开灯,“睡吧。”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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