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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佛陀 面相这样悲 ...

  •   沈怀珠觉得,言韫玉实在是个有趣的人。
      那日两人定下这笔“交易”后,言韫玉便几乎日日押着她坐在书房读书默诵、内容则多是策论文章,半日过去,或是拉她去后院的武场练功、或是去言家在京郊的马场跑马。
      沈怀珠在家时便书不离手、读书于她并不算难事,然而她打小便算得娇生惯养,第一日习武时,不过扎了一刻钟的马步,便觉得双腿酸痛难忍;偏偏言韫玉是个极严格的先生,若哪处动作有误,手心便要挨上一记戒尺。然而训练严苛之外,他却是个极好说话的人:沈怀珠读书时有不解之处、他便一字一句地教,武学技巧也几乎是倾囊相授,跑马也会把脾气更温顺的马匹留给她。
      他甚至还安排自己与薜荔一同住进了佳阳轩,吃穿用度也比普通女使更好、几乎算得上半个小姐不说,甚至连仆役也换了一批更加年长稳重的;其中一位姓杨的妈妈最是和蔼,近一月下来、妥帖细致便几乎能与她从前的奶妈相媲美。
      沈怀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些,每次问起,他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便岔开话题、反问她当日读的书是否记牢。
      人一但忙起来,日子便似乎过得极快;待沈怀珠察觉,已是她来到定国公府的第三个月。
      随着暑气渐浓、言韫玉案前有关沈家通敌的案牍也多了起来;这于她本是好事,她的心情却低落下来——无他,再过上几日,便是楚陵云的百岁。

      每月十五,定国公府的祠堂里便会点上几柱香——似乎是言老国公、言韫玉的祖父在时定下的规矩:老国公晚年吃斋念佛,每月十五都要沐浴焚香、诵经祈福。
      如今的定国公言景邵与其夫人苏蓉因镇守西南、不在京中,这一规矩便由言韫玉传了下去;不过他并不亲去,只叫仆役备上鲜花果皮、燃香洒扫
      楚陵云从前虽也拜佛,家里却少有这样的讲究,但若得空,她也常去寺庙捐些香油钱、开棚施粥时也会去帮一帮忙;沈怀珠耳濡目染下、多少也懂些各种门道,见薜荔忙前忙后,便也搭了一把手。
      “怪不得方才闻到檀香味……这样说来,竟又是十五了。”言韫玉似是随口提及般,朝着沈怀珠说了这么一句,“收拾一下,稍后去一趟济安寺。”
      沈怀珠本在默背《强弱》一篇,闻言霍然抬起头:“公子要去济安寺?”
      她如今名义上是郁离院的女使,是以在国公府时,便也薜荔一样、喊言韫玉“公子”;言韫玉平日出门不少,却从没去过寺院,她这会儿不免心中惊奇。
      “你也一起。”言韫玉点了点头,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前几日不曾外出,左右今日无事,有何不妥?”
      沈怀珠不语片刻,见他尚未佩戴配饰,便起身帮他整理:“并无……公子稍候便是。”
      言韫玉在原地立住、稍稍张开双臂,待她停了动作,才自袖中翻出一个小小瓷罐,交到对方手里:“济安寺中常有官眷来往,若不想叫人认出来,就把这个涂上。”
      沈怀珠一愣,意识到那是用作化装的脂粉后,立即应声接下:“公子容我梳妆片刻。”
      “你不必着急。”言韫玉淡声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比起被人认出来,事先准备的这点功夫,算得了什么。”

      济安寺位于京郊,两人出门又晚了些,待到马车停下,正是寺中提供斋饭的时辰;佛殿之中几无人影,只院中偶有几个洒扫的小沙弥。
      沈怀珠从前常随母亲来济安寺上香,此刻只敢低着头、生怕被人瞧见,险些一头撞在言韫玉背上;对方似乎笑了一声,语气也稍显促狭:“此处没有旁人,你不必担心;何况……你若再低着头,那海灯便要燎了衣服了。”
      沈怀珠这才发觉,言韫玉的目的地竟是大雄宝殿侧边供奉长明灯的地方:“……公子为何要来此处?”
      “是你当来此处。”言韫玉不知从何处拿了一盏空白的长明灯、一管毛笔,“若我没记错,该是伯母的百岁了。”
      沈怀珠不自觉身体一颤,试探着接了对方递来的东西:“公子怎么……”
      “沈夫人当日之举,京中有所闻者,无不道一句刚烈;只是沈家如今……”言韫玉轻声道,“虽不便操办,想供一盏灯,却还不难——供灯处应有砚台,沈小姐自便就是。”
      沈怀珠默然片刻,慢慢走到一旁桌案边、于灯上落笔;待她写完,言韫玉才走到她身侧、将灯上性命一字一句念出:“楚、陵、云……这是伯母名讳?”
      沈怀珠轻轻吹干纸上墨迹,闻声点了点头,“……是。”
      言韫玉点了一下头:“女子少有以‘陵’取名者,伯母的名字,很特别。”
      “家母的名字,是外祖父起的。”沈怀珠写完最后一笔,轻声道,“陵者,山丘也;楚家与母亲平辈的男子从山字、女子从云字,是以祖父给母亲取名‘陵云’,以表女子不逊男儿之望。”

      沈怀珠幼时生过一场病,是以随外祖在江南休养过几年。那时她听长辈们说了许多母亲在闺中的趣事,才知母亲当初是个极胆大的姑娘;后来楚陵云远嫁京城,虽受京中规矩约束、性情柔和了许多,却还留着几分当年不服输的骄傲。
      沈雍曾笑言几个儿女都学了她的性子,楚陵云对此却颇为骄傲:“若没几分撞南墙的气性,哪里有今日的楚陵云?你早就知道,我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彼时沈怀珠正和兄姐一同习字温书,闻言探头去看,只见母亲难得笑得张扬开怀、竟好似比平日更丽色逼人;父亲则笑看着母亲,神色柔和、声音也温柔:“是,男儿当志在四方、女儿也当一身傲骨;孩子们都像你,这再好不过。”

      她忆起母亲的音容笑貌,骤然一阵鼻酸,回过神时,眼泪已掉在了宣纸上;她慌忙伸手去擦,眼前却多出一块绣着翠竹的帕子。
      “擦擦眼泪。”是言韫玉,“伯母若尚在,应当也不愿见你伤心。”
      沈怀珠犹豫片刻,见四下无人,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不必。”言韫玉转过身,不再看她,“眼下你不宜在人前出现,供完灯就回车上候着吧;我还有些事,你去收拾一下,稍后便回府。”
      沈怀珠应了声,与候在殿外的薜荔一同离开;言韫玉确认两人已经走远后,却折返回了方才拜过的大雄宝殿。此时讲经已经结束,住持堪堪收好经书,似要离开。
      “住持请留步。”言韫玉忽然快步上前,向住持行了一礼,“容辉有一事相求。”
      住持忙回了一礼,微笑道:“阿弥陀佛,能令言施主去而复返,想必是要紧事,但说无妨。”
      言韫玉直起身,微一颔首:“方才与我同来的那位姑娘,供了一盏长明灯;不知能否烦请住持,把它移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这是自然。”住持点了点头,“只是不知,言施主这是为何?”
      言韫玉笑了笑,偏头看向旃檀佛像前数盏明灯,轻声道:“供灯意在祈福,不愿用作沽名;她意在为亡母供灯,但天生性子倔强、不肯教人可怜,容辉这才有此作为。”
      他记起幼时与祖父拜佛,祖父曾告诉他,释迦牟尼佛会庇护他的信众、解救众生;只是不知,面相这样悲悯的佛,是否能看见一个小小女儿的眼泪。
      “阿弥陀佛,言施主这番心意实在难得,善哉,善哉。”住持念了一句佛号,行了一礼,“贫僧稍后便着弟子去办,请世子放心。”
      言韫玉也回了一礼,郑重道了谢:“容辉谢过住持。”

      回程时,沈怀珠的眼睛还有些泛红,神色却已如常;她特意多带了些脂粉,被哭花的妆容也重新修饰过,稍微低一低头、外人便瞧不出什么。
      言韫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见她口中似乎念着什么,便凝神去听,良久才分辨出来一句“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原来是《心经》。
      待沈怀珠诵完一遍,他才淡淡开口:“你佛经倒背得熟,若背其他书也如此就好了。”
      “激将法对我不起作用,小公爷。”沈怀珠笑了笑,“我不过念了几句,你也能听出来,可见你对此也很熟悉。”
      言韫玉神色不变,丝毫没有被点破的心虚:“祖父年老眼花,他在时,叫我抄过不少经文。”彼时言景邵与妻子远在西南,因怕孩子们水土不服,言家祖父便照料了孙儿孙女几年;老人家晚年笃信佛法,姐弟俩也耳濡目染了不少经文佛偈。
      沈怀珠并不关心他这话的真假,只默默低下头、摆弄起衣袖上的绣花:“我以为,小公爷是不信菩萨的。”
      “尽些孝心罢了。”言韫玉答,“今日时候不早了,明日再考校你《强弱》背得如何。”
      沈怀珠轻轻哦了一声,嘴皮子却动了起来:“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士之不能皆锐,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
      言韫玉连忙示意她停下:“你已经背下来了?”
      “《攻守》我也背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言韫玉觉得沈怀珠的语气似乎有些骄傲,“小公爷若不信,大可现在考校。”
      言韫玉看了她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沈三小姐,你实在是个人物。”
      “多谢夸奖。”沈怀珠对此欣然受之,“《权书》之后,还要我背些什么?”
      言韫玉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眉眼间的神色又莫测起来:“等你背完再说——明日早些起来,我要去马场一趟。”
      沈怀珠应了声,小脸却不自觉皱了起来——完蛋,明天又要被按着练习马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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