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玉怀川》青山若有思

3、珠玉 一笔交易。

　　待沈怀珠收拾停当，已将至日暮时分，定国公府各处都已点上烛火；沈怀珠一路走去书房，莫名觉得鼻子有些泛酸：从前自己在家中，将入夜时，也是这般情形。
　　“姑娘，前面便是书房了。”春云低声提醒道，“奴婢们进不得。”
　　沈怀珠这才回过神来，抬眼恰见薜荔提灯推门而出：“沈小姐来了，快请进来。”
　　她低低应了一声，微微低下头，跟着薜荔进了门；然而薜荔见她进门，便退了出去：“公子吩咐了，沈小姐若过来，直接去内间找他便是，奴婢告退。”
　　倒是个守口如瓶的，沈怀珠一面暗想，一面试探着往屋内走去。

　　言韫玉书房的布局和她从前的有些相似：屋内灯火通明，各处都设有高大的书架与博古架，其上是齐整的书籍、散见花瓶镇纸等玩器；里外用一道屏风隔开，绘着山水的丝幛后摆有一张黑檀书桌。言韫玉此刻正坐在桌前，气定神闲地提笔抄写着什么。沈怀珠留心观察了片刻，发觉他案前文房四宝齐整、且有显而易见的使用痕迹，手边除了圣贤书、还有不少史书传记。
　　“奴婢见过小公爷。”她微微福身、端正地行了一礼，“不知小公爷叫奴婢来，所为何事。”
　　“此处没有旁人，你无需以奴婢自称。”听到她开口，言韫玉终于放下了笔，抬眼淡声道，“我认得你，你是丹榣的妹妹吧；卫国公……哦不，大燕如今，已没有卫国公府了。”
　　丹榣是她二哥沈枫的字，言韫玉曾是沈枫的同窗——可惜几年前，沈枫便战死沙场。
　　沈怀珠不自觉咬了咬嘴唇，脸色也冷了下来：“小公爷既知道我是谁，又何必这般转弯抹角地说话呢。”
　　“早先便听说，沈家三姑娘容色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言韫玉不答，反而转了个话题，“瑜川应当不是真名，不知沈三小姐尊名为何？”
　　沈怀珠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答了：“从前的学名是怀珠，取的是《文赋》里‘水怀珠而川媚’一句。”
　　言韫玉似乎笑了一声：“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是个好名字。”
　　沈怀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和言韫玉的名字，其实都出自这句话。
　　“丹榣与我说过，他家小妹自幼饱读诗书、最是机敏。”言韫玉站起身，缓声道，“既然如此，想来沈小姐今日，是故意让我瞧见、你被丹锦为难的。”
　　果然，他看出来了。
　　沈怀珠心知对方看穿了自己的打算，便坦诚地点了头：“是——因为我想借小公爷的势。”
　　“……借我的势啊。”言韫玉的目光忽然犀利起来，“那，沈三小姐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借言韫玉的势、设法找出沈家获罪的原因；难不成真像丹锦说的那样，以色事人、攀个高枝儿？——但，倘若言韫玉真如外界所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自己当真能借他的势吗？
　　沈怀珠不语，却默默移开了目光。
　　太愚蠢了、也太着急了，她想，只是因为从前听二哥夸过言小公爷几句，这种时候就想着把他当成救命稻草，这完全是病急乱投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出了她的矛盾和挣扎，言韫玉一直没有说话，眼神也逐渐从平和转向审视；沈怀珠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慢慢移回对方脸上：“……即使我不说，小公爷也应当很清楚吧——内宅常见的手段罢了。”
　　“是么？我以为，沈三小姐没有说实话。”言韫玉忽然笑了笑，一步一步走到了她面前，“……也罢，我不需要知道这些话的真假，只是……如果你打算，用这种轻贱自己的方式为手段，就不要怪别人，也把你看得轻贱。”
　　沈怀珠忽然心口一跳，莫名多出几分心慌。
　　可能发生的事，明明都已想过无数次了，不是么？既已下定决心，便迟早有这一日的；可是、可是……
　　她偷偷攥紧了拳，指甲抠进掌心，疼得几乎让她红了眼眶。
　　言韫玉停在了她面前，忽然抬起手，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行抬起她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如果你愿意与我说真话，也许……我会考虑，让你借我的势；或者……你当真如丹锦所说、是想攀个高枝儿？”
　　沈怀珠挣脱不开，只能被迫看向对方的眼睛；指甲似乎抠破了掌心，她隐隐闻到一点腥甜的味道。
　　“我还什么都没做，已经开始受不了了吗？”言韫玉手上的力度松了一些，周身逼人的气势却没有减去分毫，“还是说，沈小姐以为，我不会对女子动粗？”
　　沈怀珠忽然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用力睁开对方的桎梏，却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摔在了地上：“……不。”
　　她咬牙试图起身，奈何刚刚磕到了膝盖、这会儿痛得厉害，只能抬起头、用力盯着言韫玉：“借小公爷的势，只是一个借口；只是我想要的东西，小公爷未必肯给。”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不过……”言韫玉收回手，低头看她，“沈怀珠，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卫国公府的沈三小姐么？你想要的东西，我凭什么给你？”
　　沈怀珠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直视着对方幽暗的双瞳，声音却比方才更坚决：“不给又如何？小公爷不肯，我难道就无计可施了吗？……只消豁得出去，便是死了，我也未必一无所获。”
　　她原以为，言韫玉会被自己激怒；谁知对方竟低低笑了一声，目光也软和下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沈怀珠心下正满是不解，却见对方已经站起身来，朝她伸出了手：“地上凉，沈小姐且先起来吧。”
　　沈怀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起身；言韫玉似乎叹了口气，有些强硬地将她拉了起来：“便是府里的奴仆，也没有随随便便罚跪的道理，何况你并不是奴仆。”
　　沈怀珠猛然被他拉起身，险些一个踉跄跌回去，却又即刻站稳：“……从前只知小公爷风流名声在外，竟不知是个变脸如翻书的。”
　　言韫玉并不把她这句讽刺放在心上，只站到她面前、又退开一步：“方才有心激将，是我不对，若沈小姐觉得言某阴晴不定，自然也是言某之过；但……”
　　他忽然微笑起来，神色中带着一点微妙的探究：“外人总说沈小姐端庄娴静，言某却以为，沈小姐更是个傲骨凛然之人。”
　　沈怀珠斜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嘴上说着自己轻贱，实则不然。”言韫玉继续温声道，“你到底是沈家人——你是卫国公府的女儿、沈将军的掌上明珠，是将门之后、天之骄女；你从骨子里，就是骄傲的，自然容不得别人半分轻贱。”
　　沈怀珠立时红了眼眶，却倔强地咬住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那都是从前了；如今卫国公府树倒猢狲散，没了沈家支持，我什么都不是。”
　　“是么？可我瞧着，哪怕没了沈家，你的心气也不会马上荡然无存。”言韫玉拾起她方才动作间掉落的荷包，放在掌中把玩起来，“我倒很中意你的这份骄傲，像方才那般对待你，只会太早把它消磨干净；比起这样，我更想、同沈小姐做一笔交易，沈小姐以为如何？”
　　沈怀珠不解地蹙了蹙眉：“……什么交易？”
　　“你我合作，我帮你找到证据、为沈家昭雪——我猜，这才是你最想做的事情；相应的，你要帮我，实现我的目的。”言韫玉放下荷包，走到书桌边坐下，开始磨墨，“需要你学的东西，我来教，前提是你能学会；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介意屋里多一个暖床的人——这也是你一开始想的方法，不是么？”
　　沈怀珠闻言目光一亮，随即又皱起了眉：“世人皆言无功不受禄，倘若我帮不了你，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笔交易于你，并不合算。”
　　“是。所以同你做这笔交易，不仅是为了查明真相，更为解我心中疑惑。”言韫玉惋惜般看了她一眼，“你选择借我的东风，无非还是觉得，世上女子，往往只有依附他人才能活；可我却时常想，倘若自小用同样的方式教养长大、或有同等的机缘，女子未必不如男儿。”
　　“我与你二哥有几分同窗之情，他提起你时，总说自家妹妹最是聪慧，倘若托个男儿身，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我很好奇……你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他重新提起笔，不知在写什么，“当然，如果你做不到，交易直接作废，定国公府仍旧袖手旁观，你也永远离开不了这里。”
　　沈怀珠没有回答，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只有一样——想为沈家昭雪的话，就证明给我看。”言韫玉站起身，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沈怀珠脸上，“你的决心和毅力、你的能力、你的学识眼界——除了沈家女的身份、只消是你有的东西，都可以。”
　　他伸出手，语气淡然却坚决：“沈怀珠，向我证明你自己，值得定国公府出手相助。”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阿韫和怀珠的名字是很明显（哪里明显了）的情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