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郁离 第一面。 ...

  •   和元二十四年,四月十二;宜订盟、纳彩、立卷,忌入殓、坏垣。

      定国公府,佳阳轩。
      沈怀珠跪在青石板路上,静静听着一旁几人含沙射影的讽刺。
      “怪不得前几日有人告诉我,最近有个丫头不安分,明明就是个外院的粗使丫头、却成日盯着我们佳阳轩的活计。”为首那个名叫丹锦的女使站在她旁边,有意拖长了语调,听着便叫人生厌,“原来是想着咱们佳阳轩和郁离院离得近,又觉得自己有几分颜色,能叫二公子看上、攀个高枝儿呢!”
      沈怀珠不发一言,只低头盯着石板间的缝隙,无端走了神:从前母亲的霁雪阁,也是用的这样的青石板砖铺路,她又常侍弄花草,时日久了,石缝间也长生出杂草青苔;外人兴许瞧着扎眼,母亲却从不叫人铲去,说是给这路添了几分生气。
      可定国公府不一样——佳阳轩的青石板路间,只有积满灰土的裂缝;虽多年无人住,负责洒扫的奴仆也要将杂草野花一一除尽。
      她终于将思绪收回来,却听得丹锦依旧讥讽个没完:“……单就你现在的身份,叫我们二公子多瞧一眼都不配,难不成,你这会儿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呐?我告诉你,管你先前是谁家的金枝玉叶,你现在入的是贱籍、是罪臣之后,怕是连我们这些家生子还不如;别想着干些吃里爬外的腌臜事,没得叫人嘲笑我们国公府没规矩,连个奴婢都教不好!”
      罪臣之后。
      沈怀珠被这四个字刺了心、一时却无法反驳,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当下便开口、状似讨饶:“丹锦姐姐教训的是,我……奴婢、奴婢记下了,往后再不敢了……”
      “佳阳轩今日,倒好生热闹。”她话音未落,却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男声,“没有阿姐管制,你们倒愈发大胆了,不知眼下,你们又是闹得哪一出?”
      “二公子。”众人忙朝来人行礼,丹锦则又补上两句,“院里的新来的女使办事不力,奴婢便斥责了她几句,不想冲撞了二公子,奴婢该死。”
      二公子,沈怀珠脑子飞速转了两圈,眼下自己在定国公府当差,府里的女使既然这般称呼这少年,想来他就是定国公的独子,那位天资聪颖、却纨绔乖张的言小公爷,言韫玉。
      看来这次,自己赌得不算错。

      “办事不力?”言韫玉听完丹锦的叙述,并没有开口;他身后的女使忽冷笑一声、上前两步,接住了丹锦的话头,“大姑奶奶出阁以来,佳阳轩上下的差事无非就是洒扫浆洗,至多是大姑奶奶回门时、才要些人手伺候;可若我没记错,大姑奶奶上次回门,可都是一年前了,给新来的丫头扣这样一个帽子,你还真是……”
      丹锦的面色立刻难看起来,却还强撑着辩解道:“薜荔姐姐,我……”
      “丹锦,你这脾气确实该改改了,新来的女使,谁一开始还不犯点错呢,何必叫人当着大伙儿面跪着,说出去也没脸。”那个被叫薜荔的女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还有,你可少在这儿左一个该死右一个冒犯的,哪里犯得着呢,公子也从不是苛待下人的人。”
      丹锦双唇颤了颤,额头顷刻布满冷汗。
      “薜荔。”言韫玉抬了一下手,“此处是佳阳轩,不该是你乱说话的地方。你们也都起来吧。”
      薜荔极会看眼色、立刻乖觉地应了一声知错,丹锦迅速擦了一把额头、依旧倾身站着;沈怀珠随着众人起身,心下暗道一句了得——言韫玉大约一早知道,丹锦惯常在佳阳轩作威作福,这回自己被当众斥责,恰好给了他一个敲打的由头。
      最妙的是,他自己并不开口、只让身边的女使耍些嘴皮,即便有人传话出去,也只会当成女使间闹些口角,既不落人口实,又显出主家待下宽厚,倒是个会玩转内宅门道的;这般看来,言小公爷绝对不像京中传闻所说,是个只晓得败家的纨绔。
      也是,就她二哥那个见着世家子弟就要挑刺的臭脾气,若言韫玉真是个纨绔,二哥又怎么会对他青眼有加;这不也是自己进了定国公府后、便想以对方为突破口的原因么。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见薜荔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既是新来的,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沈怀珠正欲回答,丹锦却先一步开了口:“二公子不知道,这小蹄子原是是罪——”
      “公子叫你说话了吗?”薜荔又一次打断了她,“丹锦,你如今真是愈发没规矩了;说起来,你仗着自己从前伺候过大姑奶奶、在佳阳轩耍威风,好似也不是这一两日了。”
      丹锦终于老实地闭了嘴;沈怀珠默默低着头,见薜荔再次转向自己,才小声答道:“奴婢、奴婢名叫瑜川。”
      薜荔追问道:“倒不难听,不知是哪两个字?”
      “怀瑾握瑜的瑜,川流不息的川。”沈怀珠答道——最初没入贱籍时,她曾在数户人家间辗转几次;后来为了掩人耳目,便给自己另取了这个名字。
      “瑜川——有几分文气、却不酸腐,是个好名字。”这回发问的人换成了言韫玉,“我看你谈吐不俗,似是读过书的,想来你从前家境应当不差;既然如此,怎得又成了女使?”
      沈怀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谦卑:“回二公子的话,奴婢老家在江南,算是耕读人家;因着家乡遭灾,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这才把我卖了、好歹换两个钱果腹。”
      其实这番话里没两个真字,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时适当说两句假话,也不过是求生手段。
      言韫玉轻轻哦了一声:“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沈怀珠犹豫一瞬,还是慢慢抬起了脸,微红着的眼睛恰好撞上一张清隽的脸。
      她其实是第一次见言韫玉,但因父母同定国公夫妇交好,她对言景邵和苏蓉的脸还算熟悉、这才不觉得对方的脸太过陌生;言韫玉骨相肖似其父、眉眼却更像母亲,是以糅合了几分定国公身上的凌厉之气,仿如初春将融的冰雪,略显疏离却不冷漠。
      她瞧着言韫玉、并不觉得生疏,对方却好似愣了一瞬,接着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既是初到府中,大抵是还有些不习惯,想来过些时日便能好了。”他沉吟片刻、似乎还极快地给薜荔递了个眼色,开口道,“薜荔,你上回不是说,书房里还缺几个伺候的女使么?这丫头既读过书,便叫她在郁离院领个伺候笔墨的差事——你可愿意?”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薜荔反应最快,不待沈怀珠回答、便已拉着她行了礼:“府里大大小小几十号女使,有几个能进公子书房伺候的;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你还不快给公子谢恩?”
      沈怀珠回过神,忙依言跪下谢道:“奴婢、奴婢愿意!二公子大恩,奴婢不胜感激……”
      这第一步棋走得不错,只不知是老天开眼、还是自己否极泰来,又或者……眼下的自己,才真正踏进了龙潭虎穴。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言韫玉却好似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书房还有些事要处理,薜荔,这丫头就先交给你了,带她回郁离院吧,这会儿不必跟着来了。”

      佳阳轩和郁离院离得不远,不多时,沈怀珠便跟着薜荔进了一方清雅的小院;甫一进门,薜荔便好似松了口气般,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脸:“总算回来了,笑得我脸都僵了……”
      她转过身来,朝着沈怀珠甜甜一笑:“眼下既到了郁离院,您便不必再拘着了,沈小姐不必紧张。”
      沈怀珠心头一咯噔,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薜荔姑娘……此话何意?”
      “奴婢从前是在我们夫人跟前服侍的,在卫国公府见过沈小姐,是以认得;不过沈小姐放心,奴婢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薜荔笑道,“公子稍后应会遣人来找您,还请沈小姐先随奴婢去房间休整片刻。”
      沈怀珠脸色几度变化,终于艰难的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既然知道我是谁,你们公子竟还敢把我留下?”
      “奴婢虽不知公子为何要留下沈小姐,但公子既然敢留,便是有自己的打算。”薜荔道,“丹锦这蹄子惯会折腾人,沈小姐前些日子在佳阳轩,可吃了她不少暗亏吧?”
      沈怀珠苦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哎哟,是奴婢明知故问了,和丹锦一道当差的,有几个没被她挤兑过。”薜荔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神色有些懊恼,“其实公子早看不惯她了,可这丫头惯会卖乖、一直抓不到马脚,又是佳阳轩那边的人,郁离院不好直接插手,不然公子早就叫人发落了……”
      沈怀珠静静听着她牢骚般的碎碎念,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薜荔应当是一早便在言韫玉身边伺候的,这类女使嘴里往往没有什么闲话、也极少会自作主张;她这会儿会同自己说这些,兴许就是言韫玉的意思。
      “……哎呀,您瞧奴婢,又自说自话了。”薜荔大约是见她不开口,又将话题绕了回去,“公子嘱咐过,沈小姐往后住在郁离院,衣食住行有哪里不合心,尽管和奴婢说就是;若您觉得此处不好,郁离院旁的不比,空屋子却多的是。”
      沈怀珠进门时,便将这方小院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院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停当、连窗角都没有积灰。她点点头,温声道:“不必麻烦了,这里就很好。”
      “沈小姐满意就好。”薜荔笑着福了福身,“西南角的柜子里有换洗衣物,若还缺些什么,春云和秋雨就在耳房,您直接吩咐便是,奴婢先回去复命了。”
      沈怀珠点点头,确认对方离开后,才打开了屋角的柜子;里面的确有几套衣裙,似是郁离院女使统一的成衣,布料还算柔软舒适,只不知道是否合身。
      她在原地立了许久,才终于叹了口气,依言去了耳房梳洗——既然言韫玉有这个胆子、留她在郁离院,想来自己那点小九九,也瞒不过对方;为今之计,怕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