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变 卫国公府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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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元二十四年，三月初二；宜安葬、破土，忌出行。
沈怀珠晨起梳妆时，婢女春英失手打了一根金丝缠花的琉璃钗；春英吓得不轻，沈怀珠却毫不在意。
“无事，一根钗子罢了，摔了的话，换一根盘发就是。”她摆了摆手，重新递了一根鎏金嵌红翡的簪子过去，顺道将钗子捡了回来，“何况这不是没摔坏么，有什么要紧的。要用早饭了，且快些吧，不然娘又该唠叨我了。”
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可待沈怀珠用过早饭回房后，却鬼使神差般、将那根金钗又翻了出来；她抚着钗上多出几道裂痕的琉璃花，心头莫名有些不安，然而不等她想通个中关窍，母亲贴身伺候的女使林霭忽来传话、让她即刻去正厅一趟：“好似是宫里来了人，夫人急得很，姐儿快些过去吧。”
沈怀珠指尖一滞，钗子再次落地、顷刻碎成数片；她无心去管，立时唤人为她更衣、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正厅。
楚陵云换了命妇服饰、端坐在堂中，面色颇有几分凝重；方清时也坐在她下首，手中帕子几乎被攥成一团——沈怀珠进门时，瞧见的就是这般情景。
“……娘、大嫂。”沈怀珠轻轻唤了两人一声、小心翼翼地看向母亲，“林霭方才叫我过来，说是……”
楚陵云似乎堪堪回神，见女儿满脸忧心，立刻撑起面上笑容：“你们来了。宁儿，来、到娘这边坐。”
沈怀珠依言坐到母亲身边，小声问道：“娘，宫里突然来人，可爹爹和大哥如今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娘也不清楚，但……”楚陵云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摸着她的鬓发，“如今没有消息，也许反而更好；就算出事，还有娘在呢，别怕，别怕。”
沈怀珠心下莫名惴惴，却还是乖乖地应了声，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方清时也朝她笑了笑，神色中却透着一股勉强。
不多时，前院便来了小厮传话——宫中来了人传信，命沈家女眷即刻领旨。
“……女眷？”沈怀珠不解，“往常宫里来了旨意，都只有娘一人去的，今日是要我和大嫂嫂也去？”
那小厮擦了擦额上汗水，“三姑娘说的是，钟管事也觉得奇怪呢。”
方清时绞着手中帕子，犹豫着开了口：“娘，三妹妹平日少有外出走动、连出家门都极少，这……”
楚陵云摇了摇头，忽然转头看向林霭：“叫门房马上去套车——别用大车，路上记着避开人；老大媳妇，你现在去三房那边找玫儿，把你家洛哥儿也带上，把他们送到青菊庄，现在就去。”玫儿是沈家三房的遗孤沈怀玫，刚到金钗之年；洛哥儿大名沈清洛、是沈家长子沈榆和方清时膝下唯一的孩儿，正是刚开蒙的年纪。
方清时闻言一愣，不等她发问，楚陵云已站起身来：“宁儿随我一起，去前厅接旨。”
沈怀珠也是一万个不明白，然而楚陵云态度坚决，姑嫂两个也只得照做；眼见儿媳离开，楚陵云才好似松了一口气。
母女二人来到前厅时，钟管家已又是赔笑又是端茶倒水了好几轮，见楚陵云出现，忙快步上前、小声同她说了几句什么；沈怀珠听得不真切，却清楚的看到了母亲紧皱的眉头。
“沈夫人。”前来传旨的宦官掸了掸衣服，将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端了起来，“这位想来是沈三小姐吧，只是怎的不见世子夫人？”
楚陵云本以为他要传旨，本欲跪下行礼，闻言却停了动作，转而柔柔一笑：“朱大人有所不知，臣妇的儿媳前几日恰去了庄子查账，约莫还要几日才能回来，是以不能来接旨了；只是……”
她语气忽然多了一丝冷意：“臣妇实在不明白，陛下究竟是有怎样一道旨意，才要将沈家的家眷都要叫出来。”
“陛下下旨，自是有一番考量，沈夫人还是快快跪下接旨吧。”
这位朱姓宦官说话时看着恭敬，沈怀珠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倨傲，几乎立时冷了脸：“朱大人，恕臣女冒昧，若臣女记得没错，按照大燕律法，功臣家眷便是面圣、都可不行跪拜之礼；家父少时起便屡立战功，今日不过是传一道陛下的旨意，臣女与家母便是不跪迎，也没有不合礼法之处。”
楚陵云却忽有所觉似的一僵，继而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自家女儿、低低喝了一句：“三丫头！不得无理。”
朱内官闻言，面露讥嘲地嗤笑一声：“虎父无犬女，沈三小姐这话元也没错，只不过……”
他抬了抬手，忽然有一队被坚执锐的军士冲进门来；几人对峙间，他们已将卫国公府的前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臣妇听不明白。”楚陵云沉下脸，冷声道，“一群人不明不白围了我们府，总得给个交代。”
那朱内官轻轻哼了一声，打开了手中圣旨：“罪臣沈氏沈雍，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里通外国、意欲归降，往来书信为证；朕惊闻之，以为为今之计，唯当捉拿逆贼沈雍，其家眷依律、亦当伏诛——”
楚陵云骤然瞪圆了眼，沈怀珠也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朱内官，难得失了仪态：“不可能！我沈家世代忠良，爹爹绝不可能里通外国！大人莫不是错传了旨意……”
“大胆！陛下朱笔亲批，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朱内官尖声呵斥道，“来人！还不给我把这罪臣之女、连同这屋里的人拿下！”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护主的女使、譬如林霭和春英，被士卒掀翻时的哀叫声，下人四散奔逃的惊呼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几乎此起彼伏；沈怀珠被人压着肩膀跪下，膝盖被青瓷地砖磕得生疼，慌乱迷茫中只隐约看得母亲同样被人压制住，发髻服饰都凌乱许多。
“娘——”她下意识惊呼出声，肩上立刻传来重压、痛得她几乎发不出声；楚陵云循声看过去，却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渐大、音调亦渐高。
她连道三个好字，语气中满是讥讽：“想是陛下也知晓，外子与臣妇伉俪情深、更视小女为掌上明珠，这才有了沈家今日之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夫人这话好没道理。”朱内官阴阳怪气道，“沈家今日之祸，莫不是起于沈雍通敌叛国么？”
“外子是否有此举，臣妇应当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大人今日前来，也不过是要为陛下除去心头之患，不是么？”楚陵云不怒反笑，语气堪称冷冽、听得沈怀珠不自觉发颤，“世间君臣，果真都是千古空名；只恨我一介妇道人家，终改不了这天地，既如此……”
沈怀珠并未完全听懂母亲的话，只是乍然瞧见她凛然的眼神，只觉心头一跳；然而不等她细想，楚陵云已经一头向前撞去。
挟制着她的那兵士未料到会有此变故，正要收刀，楚陵云脖颈间已迸出一团血雾、顷刻染红她半幅衣襟。
“娘——”沈怀珠立时目眦欲裂，叫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她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气力，愣是挣开了压着她的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楚陵云的方向而去，拼命捂住她颈间的伤口；然而她只能感到温热粘稠的液体自指尖流去、却抓不住分毫。
在场兵士无不惊惶，一时也无人敢去分开母女二人；楚陵云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声音渐弱、语气却果毅：“妾……无力回天……唯有一、一死，得以明志，昭我沈家、清白……”
她努力转过头，本想擦去女儿面上的眼泪，手堪堪举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宁儿……莫哭、莫哭……”
沈怀珠拼命摇着头，嗓音一瞬沙哑得不像样：“娘，娘你别说话娘……我、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楚陵云温柔地拍了拍她压在自己侧颈的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只能定定看着女儿；沈怀珠只觉掌下脉搏越来越弱、终于消失殆尽，可楚陵云一双眼却依旧睁着，凝滞的眸光里好似含着千万思绪。
“娘……娘！”
这之后的事，沈怀珠记得并不甚清楚，只觉一片混乱中，有人强行将她从母亲身边扯开、押进了囚车；再回过神时，她已身在监牢之中。
不记得被关了几日，只是临被送走前，沈怀珠才透过同在狱中的几人口耳相传、得到一丝风声：卫国公沈雍怀有二心，意欲通敌叛国，依律当诛；念沈氏世代忠良、加之昔日功勋，沈家上下死罪可免、刑不可废。依皇帝诏令，继续搜捕沈雍父子，其余沈家族人，男子关入诏狱、非旨不得出，女眷俱入贱籍、听候发落；国公府奴仆或发卖、或充军，财物一律充公。
昔日声名煊赫的卫国公府，不过一夕，便已至穷途、树倒猢狲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