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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挽回声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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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办公室的路上,付离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解释自己“没犯法”这件事。
刚到办公室门口,连保洁都问一句:“付离你是不是犯事被警察发现了?”
付离眼角一跳,皮笑肉不笑地冲她微微颔首,“我没有,多谢您的关心。”
保洁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又问了几句,被付离轻微一摆手打断,她在原地悻悻地把地面上的垃圾扫进簸箕里,低头还不忘嘟囔几句。
办公室里冷气充足,隔绝着窗外灼人的烈阳。
靠近窗的书架子上摆着一些典型报道的合集,有几本摞起来放在顶上,上头放了一盆多肉,阳光直射在上,叶瓣透出一丝丝的清透感。
付离靠坐在椅子上,疲惫的身躯微微下陷,窗外的光缓缓移到他的手臂。午后的阳光把指尖照得有些刺热,他又睁开眼,起身把窗帘扯下。
哐当一声,一本书从书架上滑落下来,付离低头去捡,突然身形一滞。
红色的书皮被照得发烫,紫金色的字体在闪烁着微亮延伸到地面上,付离眯了眯眼睛,视线滑过那两个豆粒大小的作者名字——刘川。
...
九年前——
“这是刘川,实习阶段你就跟着他学习。”刚过三十的董恒眉眼放松,语气之间还留存着真诚和温和。
付离拿着电脑,冲男人微微弯下身子,表示恭敬。
但刘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指向自己身边的座位,“昨天那个报道,你改一改。”
“啊?”
刘川面无表情,“怎么?”
“我...”“实习生刚来的时候都要改报道。”董恒捏着他的肩打圆场,顺势把他按在刘川身边的位置。
后者已经低头专注在工作里。董恒放轻声音凑在付离的耳边,“他个性比较冷,但他是我们里边最好的老师。”
这点没错,平城日报里刘川的名字就像无声的标榜,高高地立在同行的心里——他一系列的专题报道曾获得国内多项奖项,言辞激烈但情感细腻,强烈的议论和流畅的叙述以及他每一处和采访者的对话,都充斥着执着的理性和强大的共情。
他的工作能力非常优秀。
但与此相反,他现实中的性格有些不讨人喜欢,特别是他那缺少礼仪的社交方式,不论是与人交谈还是动作都非常生硬且带有明显的蔑视感。
付离跟着他东奔西跑,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潜入犯罪分子的窝点进行暗访,见证了他扮作志愿者和残障儿童同频交流,见证他独自一人面对众议据理力争把真实的报道发表出去......所以他也并非全是外人所看到的那般冷血无情,付离很尊敬他。
九年前的安红福利院因涉及到临市,迷幻离奇的事件内容和各种猜测,许多记者都望而却步,刘川是唯一一个敢于到达现场,全程跟踪了调查过程,最终写出了脍炙人心的专题报道,并在获得了当年的最佳新闻奖。
然而次年的冬季,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刘川在夜半归家遭遇车祸,当场死亡。
刘川的死给新闻界带来巨大的影响,这样一位完全心属于新闻业的记者英年早逝,让人不禁胡乱猜测,很多是传播学意义上的思维发散,还有一些是阴谋论的胡言乱语,最多的是关于记者这个职业的思考。
付离记得那个瓢泼大雨的清晨,数位同业者站在雨里,静默着;雨幕连连,冲刷地面的污浊,他清晰地看到墓碑上凹陷的文字——
致——永远自由的言论者。
那一刻雨声吵杂,悲默者伫立,安睡者却在那层层薄土之下哼唱那所谓自由者的哀歌。
...
叩叩叩,回忆戛然而止。
付离从梦中清醒,他忽而转过头去,面色苍白。
文晓晓惊讶地眨了眨眼,迟疑道:“付、付哥?你没事吧?”
付离把书本放回书架上,撑着膝盖站起来,“怎么?”
“网络上卤肉店老板死亡的事件还在发酵——”文晓晓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语速放缓了一些,“网友在上面替他喊冤,说是警察刑讯逼供才导致的死亡。”
“什么?”付离眉头一蹙。
“上边要求现在就出一篇解释性文章,转变舆论风向。”文晓晓把平板递过去,“这是整理的一些关注度高的评论,董主任那边已经和警局联系过了,我们可以现在马上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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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刚才就不送你回去。”时隔两小时再见到付离的洪山,表情已然没有之前那般的轻松,眉目之间缠绕着浓重的愁绪。
付离把工作牌挂上,斟酌些许安慰道:“没关系,下次你来广电大楼我送你回警局。”
“......”
“我累了。”洪山疲惫地说了一句,带着他穿过长廊,进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光线暗淡,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靠门的帘子拉开,透进窗外的阳光,辉映于在座的几位局领导脸上,更显威严。
付离下意识后退一步,被洪山手掌按在背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往前推。
他一坐下,中间的领导就开口:“付记者,你好。”
付离恭敬地回了个“您好。”
“想必你已经知道来这里的目的了,现在情况紧急,网络上的言论越来越过分,严重有损公务人员形象,关键是——那些言论严重偏离了事实,引导群众胡乱猜测事件走向,希望付记者能够帮助我们。”
付离点头,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平放,神色正经,“我会尽力。”
领导冲洪山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把电脑放在付离面前。
电脑画面里是一段监控,应该是哑巴死亡前的记录。
画面里开头一切正常,手语老师站在问询的刑警身边,哑巴则是慌乱地比手势,但末尾处不知道谈到什么内容,问询刑警突然站起身,手语老师也惊慌地后退开,而后哑巴就猛然抽搐起来,仰着脖子口吐白沫,白眼翻起,气氛紧张而诡异。
等一众人员闯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一丝丝生气地斜躺在椅子上,他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空壳。
这个过程发生不到二十秒。
“法医鉴定,他是中毒身亡。毒药在他的牙齿里。”洪山在一旁说。
付离张了张口,洪山见状又加以解释:“你应该能想象到,就是古代那种死士往嘴里装隐秘的毒一样。法医检查发现他的后槽半颗牙齿被人为打碎,剩下半颗是由一种极为特殊的物质凝结成的假牙,毒药就藏在里面。”
“事件还未行进一步,就陷入瓶颈。”这是另一个领导说的,他满脸褶皱,头发掺着许多白丝,双眸平静,如一潭不可测的深渊。
付离望着他,内心产生不可名状的熟悉感,他把注意力转回电脑,“现在只有两种方式,一个是直接公开这个视频。”
“不行。”洪山打断,“这是内部资料,绝不可外传。”
“第二个就是写一个简单声明,我们配合出一个热搜话题带动一些有影响力的账号转发把他属于自杀的行为真相散布出去。”
那个首次开口的领导迟疑地问:“这样就行?”
付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动作顺滑地在电脑上打出一串文字,又掏出手机,“这只能是简单地回应大众质疑,但是那些随意猜测——就只能看言论者的良心了。喂,晓晓,我把文字发过去,让网媒起热搜话题发出去,以最快的速度。”
他的动作极快,电话挂断的瞬间,会议室里充斥着不轻不重的沉寂,仿佛下一秒消散但又紧绷着缠绕在每个人的神经。
突然,那个白发的领导开口,“把真相说出去就够了。”
付离冲他恭敬地点头,下一秒领导们都站起身离开了。
会议室里仅剩下付离和洪山。
“你厉害。”洪山嘟囔道。
付离微微一笑,抬手把电脑关上,“多谢夸奖,分内之事。”
“我还以为他们会大发雷霆指着你鼻子骂,上一次他们集中在这里讨论公安局形象的时候还是九年前的安红福利院爆炸事件。”
付离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他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仿佛凝涩在空气中,“洪队,那个哑巴、嗯、那个嫌疑人,他一直都呆在警局吗?”
“嗯?”洪山一脸讶异地看他,“当然,他嫌疑重大,不可能离开。”
“是嘛...”付离低声说着,站起身要走,洪山突然又伸出手拦住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对,你们找到霍不一了吗?”
“没有。说到这就烦。”洪山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开个头就消失了。”
付离僵硬地笑笑,身子微微弯下表示恭敬,手放在门把上,他又转回身,“洪队,你刚才提到的安红福利院——据说那时有两个幸存者——有、找到吗?”
洪山猛地抬起头。
门已经被打开,半扇阳光打在付离的身侧,影子被拉长跨出门外,他微微低下头,低声道:“今天正好是事故发生九周年。”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得回去写报道了,再见洪队。”
噗——
门扉轻轻阖上,会议室里又回到了沉重且昏暗的气氛,洪山站在原地,表情僵硬,许久才恢复些许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