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修正案》嘘嘘无为

6、很吓人

　　时间仅仅过去了半天，网络上的猜测就甚嚣尘上。
　　付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向窗外。
　　月光如洗，和风温煦。
　　他住在十六层，望下去的地方是小区中央的小花园，付离活动了下脖子，动作一顿——
　　莹亮的月光照耀在人工湖面上泛起褶皱的碎光，在两丛灌木和花坛的中间，站着一个人影。
　　付离瞬间仿佛被攥住了喉咙，难以呼吸。
　　是谁？
　　他忍不住好奇，又害怕，他微微侧过身子，借着窗帘稍稍遮住面庞，他又从一旁抓了副眼镜戴上，可往下再去探究之时，那道人影已经消失了。

　　.
　　第二天付离起了一大早，他刻意去到昨夜发现人影的地方站着，抬头去看。
　　按照视线所能包揽的范围，他家确实位于中心。
　　付离咽了咽口水，脚步不急不缓地离开。
　　天气几近秋季，气温还是如夏季一般炎热，烫着地面浮起一层雾气，模糊人的视线。
　　“付哥，你怎么在这吃啊？”女同事把一瓶酸奶放在付离手边，委身把袋子放在身后，看到付离面前的沙拉便当，惊讶道：“吃得这么少？”
　　“没什么胃口。”
　　女同事笑笑，坐在他的身边，“听说你昨天往返警察局两次啊，够忙的。”
　　付离没说话，叉子轻轻戳在土豆泥上，慢吞吞地吃着。
　　坐了几分钟，女同事站起来，把那瓶酸奶移过去，“这个给你吧。”
　　付离没拒绝，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表示感谢，女同事低着头就走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付离笑容敛起，他已经第三天没睡好觉了，那个人影每晚都会出现在同样的位置。而且付离已然确定，他就是在看着自己。
　　不可名状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收拾餐盒把它丢进垃圾桶里，顺带捞走那瓶酸奶，可他刚推开门的时候又停住了动作。
　　广电大楼一楼的玻璃门上透出了那个人影，他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
　　付离怒意骤起，大迈步往那边走去。
　　“付离！”身后有人在叫，付离却全然不知，他依旧冲着那个方向，脚步越来越快，就在他刚踏进屋檐洒下的阴影瞬间，有人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扯。
　　“付离！你是聋了吗？”
　　“什么？”付离眼神一晃，那个人影就消失了。“靠。”
　　“你靠什么？多久没见你就对我口吐狂言。”欧椿晓手肘往里一收，语气不善，“你刚要去哪？”
　　付离木然，伸出手挣开他的束缚，淡声道：“你怎么来了？”
　　“工作。”
　　“你脑子没开导航吗？这里是广电，不是你的亚安传媒。”付离乜了他一眼，抬腿要走。
　　欧椿晓追上去和他并肩，“这不是来找你分享信息嘛。”
　　工牌往感应器上一放，付离和欧椿晓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短板，“分享信息？你是入错行了还是没吃药？”
　　欧椿晓张口做出一个非常无奈的表情，半秒后才恢复过来，“你怎么火气这么大？我这次和你分享的绝对让你感兴趣。”
　　“多谢。”付离后退一步，“但我不想听。”
　　“诶——靠。”欧椿晓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在原地骂娘，掏出手机给付离打电话。
　　付离一秒也没让电话多响。
　　“......”
　　欧椿晓改变策略，给他发了几条链接，都是关于这几天大家对安红福利院和这次冻尸案件的联系猜想。
　　欧椿晓笑了笑，发过去：我联系到了这个作者。
　　五分钟后——
　　“他有什么根据？”
　　欧椿晓眼皮一掀，慢吞吞地说：“他想见你。”

　　.
　　自媒体账号“软天使”，三天前发表一篇名为《九年前遗失的幸存者——是不是他》的文章在网络上引发一波热议，作者接而发表了同质内容的两篇，转发过万。
　　“为什么想见我？”付离看向对面的人。
　　“软天使”是个外表三是左右的男人，留着过眼的刘海，看不清神色，五官平平，身材削痩。
　　他不急不缓，但声音中却藏着一丝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付离可以听出那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与他抽搐的嘴角对应，他应该是在激动。
　　“我、我知道你，付离，平城日报的记者，九年前是你和那个、那个刘川，一起去做的报道。”
　　“你在网上写的文章，有什么根据？”
　　“我的文章。”软天使笑了笑，嘴唇掀起，露出浅黄的牙，“说的都是、是真话。”
　　“你怎么证明？你从何而知这些内容？”
　　付离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眸中漾着光，面色却平淡且从容。“如果你无法解释——”
　　“有人、给了我一些资料。”男人手指抖了抖，像是为了掩盖自己无法控制的紧张，他用力地握紧了面前的杯子，“如果你想要，我、我可以给你。”
　　“谁给你的？”
　　“不、不能说。”
　　“......”答非所问毫无价值的对话让付离觉得头疼，他往后靠，视线掠过周围，“那你要什么？”
　　男人身子明显一僵，而后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颤抖起来，“你...你在福利院爆炸现场，看见了什么，告诉我。”
　　“你是什么人？”付离看着他，“警察？”
　　男人没说话，抓着杯子的手骨节凸出，手背泛起青红交加的颜色。
　　“不是。”
　　“那我无权奉告。”
　　“你...”男人抬起脸，露出一半的眼睛，明亮的眸子里辉映付离的样子，“你不想要那些资料？”
　　“不想要。”
　　“为什么？”
　　“我不接收任何不经检验真实的材料。”付离淡淡地说完就站起了身，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男人的头顶，语气温柔了一些，说：“如果是有人希望你给我，那应该先给警察看一看。”
　　...
　　欧椿晓等在门口，看到付离出来，赶忙：“这么快？他说了什么？”
　　“你——”付离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
　　“不知道什么人就想签？”付离瞪着眼睛，“我真是累昏了才会像傻子一样来这陪你喝咖啡。”
　　“不是。”欧椿晓有些着急，“他谁啊？”
　　“我不知道。”
　　“......”
　　“不知道你整这么吓人！”
　　付离沉默地离开，欧椿晓冲着他的啐了一口，匆忙瞥了一眼男人，扭头追上付离。

　　.
　　天色昏黑，压抑的灰色掩盖在顶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又沉闷的气味。
　　付离坐在车里静静待了几分钟，他思绪凝滞，思考的结尾终止在今天见到的那个男人，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因为他连续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有人在跟踪他，这是事实。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雨滴一颗一颗地砸下来，阴沉的天幕中偶尔闪过几道亮光，他叹了口气下了。
　　楼道里一到雨天就会充斥着古怪的气氛，顶上的感应灯一会亮起一会熄灭，在中途还会频率急促地闪烁。
　　付离无心地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叮——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孩猛地冲出来，撞在他的大腿侧边，一股迟来的痛感把他扯回现实。
　　“抱歉。”而后出来的女人冲她微微弯腰，叫喊着孩子的姓名就跟了上去。
　　付离抿着唇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缓缓上升，到达十六层的时候恍然摇晃了一下，付离心跳停止了一瞬间，他已经无法承受多余且细微的惊吓了。
　　看着电梯门打开，他非常快速地走出去。家门在楼道的拐角处，“轰隆”一声天幕被一道闪电瞬时劈成了两瓣而又聚合起来，雨滴砸在玻璃窗上把昏暗的光溶解为胡乱的形状映在地面上。
　　付离快速地走过窗前，拐角处近在咫尺。
　　但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有种预感——
　　想到这他又无端笑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预感这个东西了。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缓缓地探过头去——
　　轰隆！
　　雷声仿佛直接从遥远的地方如穿透时间刹那落在顶上，那道与之而来的光把整个楼道照得清晰。
　　付离的家门前，站着一个人。

　　.
　　雷声沉闷，雨幕层层。
　　付离面色苍白地看着对面的人——五官凌厉，雕刻一般的线条在冷白光下更显锋利，他皱着眉把一簇面条放进嘴里，因为滚烫而显得缓慢的姿态，在环境的烘托下显出一阵诡异的优雅。
　　霍不一像饿狼扑食，又像猫咪一样瑟缩地试探食物的安全程度，付离看着他，默默地回忆起伟大文学家米兰昆德拉所著——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他拉开霍不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哑声道：“为什么，在我家门口。”
　　酸菜牛肉面的酸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霍不一吐了吐舌头，“我、我找不到地方，酒店太、嘶、太贵了，就想、找你帮忙。”
　　付离僵硬地笑了笑，“我能帮你什么？”
　　霍不一又吃了一口面，“能不能、借住几天？”
　　“......”付离坐得地方远离桌边，顶上的光没能把他囊括进去，面容在暗光下晦暗不明，说话的内容也略显晦涩，“世界上最便宜的酒店在哪——你知道吗？”
　　霍不一迷茫地抬起头。
　　“是警察局。”付离说。
　　“......”
　　付离掏出手机，“告诉我，真名。”
　　霍不一表情不变，还是那般无害的模样，“霍不一。”
　　付离挑眉，“不？一？哪两个字？”
　　“不是的不，一二的一。”
　　“蛮特别的，身份证。”付离伸出手。
　　霍不一盯着那只手，鼻尖耸了耸，说：“丢了。”
　　半空中的手极快速地收回去，霍不一看到付离手机上已经播出去的三字号码，“诶——”
　　付离往后一仰，本意是躲开霍不一的阻拦，没想到自己幅度太大，椅子前腿顿时腾空往后摔去，后背失去重力的瞬间，他看到霍不一快到只剩残影地抓住了他的手机。
　　砰！
　　“啊——”付离捂住自己的后脑勺，发出了低沉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