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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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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洪山语气里饱含惊讶,或许太少见了,他甚至没忍住开了个玩笑,“是不是记者家里不用装网线,你竟然会不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
付离没理会他的调侃,缓缓地叹出一口气,说:“我太累了,手机关了一个晚上。”
洪山翘了翘嘴角,又问:“你在上班?”
“没有。”
“那你正好来一趟警局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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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白相间的高大建筑背靠着山,“平津市公安局”用金属描摹在砖红色的大理石上,反透出璀璨的亮光。驶向它的道路只有一条倾斜的马路,每每从外走向里,都会不自觉地仰视着,更显其深沉和肃穆。
付离对这不陌生,从实习开始他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这里。
但坐在审讯室里,还是头一回。
“付离,你昨晚和霍不一聊什么了?”洪山把纸杯轻轻放在他的面前,脚勾住一把椅子顺势往前一坐,昏暗幽闭的环境里灯光只有那一个小小的台灯,从后至前地映在他的脸上,顿时生出了压迫感。
付离看着纸杯里飘荡在水面上没有化开的咖啡粉,缓慢地抬起手放在桌面上,把昨晚他和霍不一在现场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洪山。
公安局刑侦二队的人大部分都和付离打过照面。一半因为工作,一半是因为他的脸,大家对他印象都挺深刻,尤其是女同事,除此之外就是洪山与他关系较密。
坐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隔绝开那堵墙外,八卦声渐起,难听的话不在少数。
但在洪山亲自把他送出来之后,这些声音又都消失了。
俩人走到警局外,洪山递给他一支烟。
“为什么会怀疑霍不一?”付离拒绝地摆摆手,“那个哑巴死了,你们怀疑他?”
洪山叼着烟,“唔”了一声,“这个——就是说——”
他支吾的意思很明显,付离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了烟,替他答道:“公务机密。”
洪山缓缓吐出白烟,严肃僵硬的面孔些许放松下来,“非自然死亡。我们怀疑霍不一是因为昨天——那个视频,你知道吧——网友拍的他们交谈的过程,你说叫霍不一的那个人,会手语。”
付离把打火机放进兜里,表情平淡地望着前方,“手语怎么了?”
白色的烟雾在光下飘荡又瞬而消散,洪山抬手挥了挥,音量降低了一些,“我们找了手语翻译,视频里霍不一的手势就是简单的劝架内容没什么问题,但在视频结尾,他做了个翻译也不知道的手势。”
“或许并不是在比手语呢?”
“嗯。”洪山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清楚,因为没有声音嘛,我们不知道。所以要找到他,万一这是个重要线索呢,况且——霍不一用假的身份证和手机号码当着警察的面填下了虚假的信息,这份胆量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是吗?”付离笑了笑,“这倒是,他昨晚突然就找我借钱,我也觉得古怪。”
“你真的没和他多聊些什么吗?”
“嗯?没有,他给我的回答太简单,在我看来没什么价值,而且我很累,懒得再说什么。”
“好吧。”洪山把最后一点烟草消耗殆尽,烟头捻在垃圾桶顶上,“不过你是我们目前知道唯一和他联系过的人,你得做好准备。”
付离没说话。
洪山也没有再多说,随意召唤了一辆出警的警车,司机也是个年轻人,毛糙的寸头从车窗探出来,看到洪山满眼星光,“洪队!”
“你们把他送到广电大楼。”
“啊?”
“不用。”付离打断他们,“我打出租就好了。”
但洪山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把车门打开,“这里不好打车,上去吧,坐警车更安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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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电大楼位于平城市中心,既是商业中心,也是传播中心。
嘎吱一声,警车顺利地停在广电大楼门前。
隔着玻璃墙的旋转门,前台抻直了脖子往前看,就连安保室的人也匆忙赶到。
结果下车的人是付离。
“保持电话畅通。”年轻警察降下车窗,就对他说了这一句。
付离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刚一转身就撞上一直等在身后的保安。
“付离,你怎么从警车上下来?”保安大叔在这工作将近二十年,和付离熟悉,他看了一眼还未完全驶离马路的警察,悄声问:“你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付离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不是。”他边说着便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挂在脖子上,“就是去警局不太好打车,他们就捎我一程。”
这话不假,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别有意味。很快,付离被警察送来广电大楼的消息就传遍整个办公室。
曲简坐在桌子上鼓弄相机,头也不抬,但声音里充满好奇,“老大,当事人死了,你今天就被警车送来,这是不是有点意思?”
文晓晓随手就捞起个文件夹往他身上砸,“说什么狗屁呢!”
曲简抱着相机躲开,苦叫道:“这不是很巧嘛。”
“巧个屁。”文晓晓瞪着眼睛,“付哥肯定是去工作啊,他经常去警察局。”
“但他第一次被警车送回来。”
“你!”
付离摆摆手,无声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他看了眼窗外,同事们都埋头在电脑前,压根就没像他俩这么明目张胆地八卦。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把百叶帘拉下,身靠在桌边,表情严肃起来,“我是过去被讯问的。”
“什么?”曲简和文晓晓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付离很淡地瞥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那个霍不一。”他又看向他们,眼神讯问他们是否记得。
文晓晓咽了咽口水,点头:“昨晚那个帅哥。”
“......”
付离捏了捏眉心,音量低了许多,“他虽然是报案人,但他给警察的身份信息都是假的。因为昨天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所以一大早他们就把我叫过去。”
“这有什么关联?”
“我一开始也想不到。”付离两腿交叉,后背微微放松,两眼看着地面,“警方那边找到个视频,噢对——视频,案发前有人拍了视频。”
“视频?”
“我知道。”曲简掏出手机,快速地翻了翻把它递过去,“是他们在吵架的视频吗?”
“对。”付离接过手机低头看。
视频很模糊,拍摄者应该是隔着人群拍的,抖动很厉害,里面霍不一大半个身子侧着,在对哑巴老板比划,而那个闹事的顾客一脸怒然地盯着他们。视频只有40秒,霍不一做完一个手势之后哑巴老板突然大叫起来,那个顾客不明所以冲上去打他,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文晓晓皱着眉轻声问道。
付离没回答她,低着头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情绪一下子就转变得轻松起来,“看不出什么,还是工作吧。”
他俩眨了眨眼,还未开口,付离又对着他们做了个嘴上拉链的动作,沉声说:“昨晚霍不一和我们说的事,你们得忘掉。”
曲简张了张口,又闭上,和文晓晓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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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影响不小,付离在办公室没待一会儿就被董主任叫过去。
董主任大名是董恒,平城日报新闻部主编之一。性格直率,一双大大的眼睛镶嵌在圆润的脸盘上,加上臃肿的身材,很难想象他曾经是战地记者。见到付离,他没有领导架子,招招手让他坐下。
“我听说今早的事了。”董恒抱着一壶热水,雾白的水汽蒸得他脸颊泛红,眼神靡靡,像一尊弥勒佛。
付离咳了一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着平静的面孔和冷静的语气解释:“一些小事。”
董恒眼神微微一侧,并没有说话,而是把保温杯放在玻璃茶几上,接着他扭身拿到一张报纸递给付离。
报纸很旧,纸张泛着陈旧的暗黄色,打开的过程还抖落出些许灰尘和呛鼻的潮味。
“这是什么?”付离打开来看,日期上是9年前的今天,“安红福利院?”
董恒点头,保温杯再次回到他的手上,在空调温度仅为20度的环境里好似在用它取暖,他慢悠悠地发出声音:“这事件当时影响很大,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在实习。”
付离动作一顿,轻轻把报纸放下,“是,当时和刘前辈一起写的稿子。”
“时间已经很久了。”他慢吞吞地看了一眼董恒,“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唉——”董恒也叹了口气,“刘川是我们这一届中最像记者的记者,我同样也非常尊敬他,但是这篇报道之后,他就遭遇车祸,无疾而终。”
付离抿着唇,静静地看着桌面上的报纸。
“安红福利院在比邻平城的罗城,你知道的——那是处靠近边境的地方,那座福利院本身就充满了谜团,而那次被定性为意外爆炸案在这九年里依旧被很多人争论不休,事故里包括院长职工在内一共21人死亡,但——”董恒眼神微微一滞,他看向付离,“有两人当时因为外出而幸免于难,可在案发之后也离奇失踪,至今仍没有踪迹。”
“您想要说什么?”付离两手放下搭在膝盖上十指相扣,他微微仰头,很认真地看着前方。
“事故发生后的每一年的这段日子,网络上总是会有一波声音重新勾起这次爆炸事件的回忆——我其实有些预感。”
付离看向他,董恒很喜欢说预感这个词,他仿佛是渗透了某种规律的因果关系,在很多时候会把自己的个人揣测变成一种神秘的“预感”。
“我感觉到今年这个事情会产生不一样的波澜,或许小的不见踪影,也可能会是——翻天覆地。”
付离皱眉,语气平淡,“您说的这些我感觉每年都发生过了。”
“不。”董恒摇了摇头,“我觉得是真的,或许你昨天太累了,我就知道你已经工作太久了而忘记时刻关注身边发生的事,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休息的。但——你没有注意到,哑巴老板昨夜暴毙在警察局,其实这些消息出现地很突然,平台又把它给压下去了。有人在这里就做了文章。”
“什么文章?”
“哑巴老板会不会是当年安红福利院幸存者之一。”董恒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表现得讳莫如深。
但付离却觉得好笑,他恢复到刚才很放松的姿势,开口:“董主任,你什么时候也和那些见风使舵见风就是雨的网友一样了?”
董恒笑笑,但语气并没轻松,“互联网谁也逃不开的。主要是那些文章写的挺像样的,你可以去看看——特别是,那些关于安红福利院里孩子们的描述,你比我印象更深刻吧?那些孩子们,都是身体有缺陷的,事故里逃脱的孩子——有一个也是听障人士,你不觉得,确实有些巧了吗?”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空调在顶上发出轻颤地吹风声。
付离抿了抿嘴,拿着那份报纸站起了身,“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