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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宜者,时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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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程宜托着腮安静地看向姜沉。
姜沉顿了一下,对上了他的目光。
程宜:“孟极?”
姜沉垂眸恭敬道:“朱雀神大人。”
程宜眯了眯眼没说话。
半晌才道:“你怎么从未与我说过这件事?”
姜沉沉默良久,突然答非所问道:“我跟了您一万年。”
“……什么?”
“万年前您……”
程宜突兀道:“打住,这个‘您’我受不起,你好好说话。”
姜沉一愣。
反倒是一旁的九尾“嘻嘻”笑着:“朱雀都把你当朋友了,朋友之间做什么要用敬称啊?”
程宜轻飘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不惧反笑:“我们朱雀大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别扭。再说了,你瞧这么些年有谁能真真正正地走到他身边?万年前也就一个常河,如今你算一个。”
姜沉愣愣地垂着头,又听程宜默认道:“所以别用什么‘您’,你给我好好说话。”
他眼眶莫名一酸,哽着嗓音沉沉应了一声,才继续道:“程宜,万年前你救过我一命。”
程宜一顿:“……什么?”
“我猜你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了。”
他是守护南方的神,遇到受难的异兽总是能帮则帮。
数量太多、时间太久,他的确不记得了。
但姜沉并不在意,他只是缓慢地笑了一下,而后轻声道:“万年前那场大灾,我也是在的。”
·
第一次见到朱雀时,他记得是个阴雨天。
那一日黑得实在不同寻常,天地间像是扣了个沉闷的罩子。
人间闹了场瘟疫,尸骸遍地,倒成了腐食者的狂欢。
他走在山林中,趴伏在树丛后方,望着不远处嘈杂又沉寂的人群——那群人类正围聚在一起,挖着同一个坑。
他看着雨幕中那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
人类的面容模糊在阴雨里,脸上潮湿的水汽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然后一车又一车的尸体被木轮车运了过来,又被一股脑地扔进了坑里。
有人的哭声,也有乌鸦的啼声。
这一隅小小的天地,那一刻成了人间的炼狱。
他们填埋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直到雨停,直到坑满。
而后在妇女婴孩的哭喊中,一把火,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他看着那些人相互搀扶着离开。
山林重归平静。
再然后,他转身欲走。
刚转了头……
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
孟极:“……”
完犊子。
·
他是孟极,长得很像人间的白豹。但与白豹不同的是,他额间印有花纹。
孟极一族善于隐匿行踪,是天生的潜伏者。但跟其他异兽的异能比起来,这确实不算什么。所以他们的战斗力在所有异兽中比较靠后,在中游偏下的那段。
而他们和正常白豹相比,速度甚至更胜一筹。
所以……
你他妈敢不敢让我先跑???
搞偷袭你他妈是不是玩不起???
孟极闪身躲过对方袭来的利爪,呲着牙凶道:“猲狙?你一个住在北号山的来我这里做什么?”
猲狙深色的狼身上长着个红色的头,总显得有些怪异。他一击未中,扑了个空。下一秒,他前爪着地,迅速调整了姿势,转过来正对着孟极,恶声道:“关你屁事?”
他气得在心里呕了一口血。
混战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孟极体力消耗过大,攻势弱了下来。
平日里狩猎习惯了潜伏,这么正面对上他怎么可能是那畜生的对手?
在他转身第七次想跑却又被猲狙截了下来时,他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不是……这是人间闹瘟病死的人太多,你没得吃了打算换换口味???”
那我被你盯上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孟极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谁知他压根不听人……呃,不听兽说完,伸了利爪再次袭了上来。
孟极身上带了伤,这一击角度又过于刁钻,躲是绝对躲不开了。
正打算硬着头皮接了这一下,可就在利爪近身的那一刻……
一朵火焰构成的红莲自孟极脚下突然出现,不足一个呼吸间,便将他裹护了进去。
火焰近在咫尺,但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只能看见焰丝在眼前蓬然跃动。
猲狙刹不住攻势,一爪子打在了火莲上,整只爪子瞬间燃了起来。
嘶,看着怪疼的。
而后孟极头顶的圆耳动了动,隐约捕捉到了一缕不同于他处的风声。
他抬了头。
就见不远处高耸的树冠上,立着一名少年。
那少年一身红衣,罩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他容貌极其精致,长发如瀑,双眸胜星。骨骼分明的手虚托着一朵小小的赤色火莲,九瓣莲随着高空中的狂风摇曳不息。
“猲狙?好好的北号山不呆,来这石者山做什么?”
·
红衣少年眯了下眼,明明没有其他的动作,却莫名带了一股子危险的气息。片刻,他挥手收了火莲和猲狙爪子上的火,淡声道:“你我无冤无仇,我没想杀你。回你自己的北号山去。”
猲狙被烧得不轻,眼神凶恶地抬眼看向他,却在看到对方胸前吊坠上的那根赤羽时顿了顿。须臾,他收了目光,垂着头慢慢离开了。
孟极看着他走远,这才去看那少年:“……多谢大人。”
少年垂着目光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笑道:“孟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见他似有不解,他又道,“你们一族太过神秘,以前不怎么能遇见。”
孟极也笑:“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大人。”
那人便弯了下眼,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可没你们神秘。”说完,他语音一转,“你瞧见玄武了么?我寻他有些事。”
孟极摇头:“玄武神大人哪里是我们这种小兽能随便见到的?”
少年有些遗憾地道:“好吧……多谢。”说着,他化了原身,轻展着双翅,没一会儿便望不见了。
……
后来孟极再见到朱雀,是那一年他受伤。
朱雀和青龙关系一直很好。当然,可能他们眼里的好就是动不动来一架。
反正就是那次两个人,不,两位神打得昏天黑地,结果后半段掺和进一个想捡便宜的穷奇。
结果到了最后,挨揍的又成了穷奇。
孟极在下方看得大为震惊并且很不理解。
更不理解的是,朱雀明明没什么重伤,却幻化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红鸟,跟青龙道了一句“累了,告辞”,而后……
一头栽进了荆棘林中。
青龙:“……”
孟极:“???”
青龙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无语地乘云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少年从山林另一边而来,经过那片火棘林时,脚步一顿。
于是他看到了被火棘层层包裹着的朱雀。
……
那日的少年后来留在了这片山林中。
孟极偶尔会跟在他后方,好奇地看着他。
而他的肩头总会带着一只小小的红鸟。
红鸟不在的时候,他身边又总会跟着那一年孟极遇见的红衣少年。
朱雀和这位少年一直这么相处着,直到那场大战的到来。
……
他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血色法阵铺满整个山头,眼睁睁地看着朱雀闯进献祭阵中,又眼睁睁地看着红蓝交织的灵魄之光冲撞在一起,支离破碎。
《山海经》中的墨迹铺天盖地地散落进人间的山河,书页“哗啦啦”响成一片,朱笔所描的名字一个又一个亮起,数也数不尽的蓝色光球带着微不可查的血色从四方汇聚而来。
那一幕真的很震撼。
让人难忘又难过。
一缕笔墨从书中来到他的面前,他紧张屏息片刻,就见那笔墨犹豫了一下却又绕开,去了钩吾山的方向。
孟极天生就善于隐藏自己的气息,这一天赋甚至骗过了《山海经》,于是他成为了屈指可数留在了人间的异兽。
整整一夜,一刻不停。
遍天的书页不断亮起落下,最后落满了昆仑山的大半个山头。
天将破晓之时,最后一只异兽被封印,彩色的画页被风吹得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藏在暗处的白兽目睹了一切。
他还看到——
献祭阵运转到了最后一刻。
浓深到发黑的血色法阵逐渐平息下来。
法阵中残留的凌厉杀意让风也在此绕行。
昆仑山顶静得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天亮之际,血阵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终于消逝了个干净。
阵光彻底消散后,他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有人跪在地上,半抱着另一个人。
二者皆是一身红衣。
他却嗅到了极深的血味。
再看去的时候,这才发现,前者身上的白衣已然被鲜血尽数染红。
……哪是什么白衣,那是流了一身的血啊……
但那人却仿佛没有痛感,只目光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
那目光比什么都轻,却又比什么都重。
良久,那人若有所感地看了过来,正巧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最后的那一刻对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总之那一眼后,那人身形倏然变淡,而后……
彻底消散了。
天地间寂静无声,连风都绕开了这一隅之地。
昆仑山常年覆雪,山巅永远一片洁白。
但此刻的山顶却殷红一片,鲜血染红了这一处净土。明明是常年无人踏足之地,此刻却惹了一片狼藉。
那人身形消逝后,灵魄化作了点点流萤,清透的蓝色光点扬扬向空中升去,却又在升到不足百米高空时尽数落下。
像一场……蓝色的光雨。
光点融入雪地融入土壤,于是所有残留的血色和法阵杀意全消失了。
和蓝光一起。
只有一团较大些的光点在触碰到躺在雪中的另一人时停顿了片刻,而后融进了那人的眉心,缓慢修复起了他被法阵所伤的魂魄。
再然后……
这里有了风。
上一世他离开之时,只有两样放不下——
一个是人间山河,一个是所爱之人。
……
那一次朱雀重伤,少年魂散。
孟极目睹了一切。
他看着献祭结束,看着朱雀逐渐苏醒,又看着他坐在昆仑山顶,一坐就是一整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只是站在他的身后,沉默又安静地望着他,却从来不敢上前与他并肩。
他看着他一个人走在人间繁华的官道上,穿过喧嚣的人群,踏入寂静的荒山老林,而后找了一个远离尘世、无人问津的山洞。
一个人呆了整整七千三百一十五年。
孟极每次在山林中抬起头,就能看见上方高崖处的洞口被阳光照得明亮晃眼,内里却阴暗无比。
对比鲜明,带着讽刺之意。
后面的三千多年,恢复了灵魄的朱雀化了人形,再次回到了人间。
然后……
他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四季,经历一场又一场别离。
朱雀与那个少年走过的地方已经没了踪迹。
城郭覆灭、朝代更迭。
宜者,时岁也,四季千秋。
他是与天同寿的世间神明,他的存在便承载着万载春秋岁月。
但那岁月里,却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人明明与周边人聊笑着,背影却莫名让人难过得心脏钝痛。
孟极远远地望着他,又红了眼眶。
……
一个万年而过,人间大变。
高楼拔地而起,再也没了孟极的藏匿之地。
他便干脆化了形,第一次以人的身份与另一个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没过多久,他们遇见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可能他有点多愁善感,总之那一刻,孟极心中真的萌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直到再后来,他们一起出了校,遇见了昶萍的那场火灾。
他在冲天的火光中眯了眼,却见程宜拍了拍祁昌的肩膀,低声道了一句:
“和姜沉走,这里交给我和常河。”
话音未落,他已然和另一人并肩走向了火海。
……
他看着那两个人被火光模糊的背影,内心突兀地蔓延出了一种酸涩的感慨。
山河万年,苦难还是到了头。
万幸,那个他追随了一万年的人,终于遇见了自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