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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不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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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河摩挲着手里的小瓶子,莫名走了神。
他突然想到了曾经的事。
当初遇见饕餮的时候,对方看过来的神情分明是知道他。后来他问过程宜,程宜也说过——
他们曾是旧识。
只不过他不记得了。
如今孟极找来,对他说有人在等他。
……
在等他么……
——“我记得你就好啦,你不记得我,可我记得你。你不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你。”
——“只要能相遇,我总能让你记起我来。”
常河眸光一颤,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聚灵瓶,在姜沉的面前打开了上面的封口塞子。
微弱的蓝光化作烟雾状,顺着瓶口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裹住常河的指尖,又渗透进血肉去。
温温凉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他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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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人提到了,那咱们今日便说道说道。”说书先生展开手中的折扇,“说起常家,不免令人唏嘘。曾经的常家执掌江南一城,后来被兽潮所毁。如今的常家由当年的常家庶四子常泽重建而成,其中艰辛不可想象啊。”
“但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却不是这位常家新任家主,而是常家的另一位传奇人物——”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常河!”
“……”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常河抬了眸,径直看了过去。
倒是身边传来一声有点惊讶的“哎”。
然后那个声音带了笑意,说道:“阿河,你什么时候还成了‘常家的传奇人物’呀?”
那说书的还没开口开始讲呢,身边的人……
呃。
身边的鸟已经问了出来。
常河看向鸟雀形态的朱雀,无奈道:“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当年在常家,他算是个最没存在感的家族人,实在谈不上什么“传奇人物”。
也不知这说书的讲的哪门子传奇。
朱雀也曾听他提过一些当年在常家的事,闻此也能明白他什么想法,便弯眼乐道:“没关系,你自己说的嘛——讲故事总有些编造的成分在里面的。”
常河“嗯”了一声。
结果刚“嗯”完,就听那说书人慢吞吞地讲道:“话说这常河,并不是常家的正统血脉。他是被三房夫人在一个雪夜里抱回去的,江南之地百年不见一次雪,却在那一年大雪纷飞。不仅如此,那一夜天空划过一道星尾,照亮过夜空一瞬,再后来,常家三房夫人便在长椿河边发现了一个沉睡的婴儿。”
“三房夫人可怜婴孩遭人抛弃,雪夜漫长,若无人照顾,婴孩必然失去性命,于是她便亲自将孩子抱起,带了回去。”
说书先生一合折扇,折扇凭空点着:“我们的故事便自此开始。”
“夫人将婴孩带回以后,却见孩子不哭不闹,叫了大夫来瞧,并未瞧出不妥。联系到前不久的坠星,有人说这孩子是天上的晨星化人。但这一年大雪纷飞,冻死之人无数,又有人说这孩子是天煞孤星之命,也因此才遭人抛弃。”
“总之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常家对待孩子的态度也不尽相同,不少人想让三房夫人将孩子再次抛弃,夫人却一一驳回,而后自顾自留下了这个孩子。”
“夫人本就街巷平民出身,机缘巧合之下与常家家主相遇,有了常泽以后才得以入住常家,在常家并不算得宠。自她一意孤行收养常河后,原本任其自生自灭的常家家主对这一母二子更为不闻不问。”
“夫人初遇常河时,是在长椿河畔,便以‘河’字作了孩子的名。此后,常河便与常泽在常家长大,虽然无人过问,却依然被夫人照料得极好,甚至两人在五岁那年觉醒了灵力,成为了真正的灵士。”
“常河与常泽经常结伴同出,为江南城内的百姓们解决过不少大大小小的琐事,而随着孩子的长大,关于常河身世的风言风语也越来越少。”
“直到兽潮攻入江南城。”
“常家为护江南城百姓,死伤惨重,只留下了零散的血脉,以及一个破碎的城郭。”
“江南百姓无一人丧命,人们却站在常家人未寒的尸骨上,重拾了当年的恶言。常河浑身浴血地回头,看到的是人们警惕厌恶的眼神,听到的是指责自己不幸出身的言语。”
“他在人们的唾骂中安置好了常家幸存下来的人,而后未曾和任何一人告别,转身离开了自己生活了一二十年的地方,至此再无讯息。”
说书人的醒木“啪”的一声落桌。
全场死寂。
呆住的不只是听书人,还有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以及他身边的那只小鸟。
常河走了神。
说书先生的故事就是他的过去,他曾经站在鲜血淋漓的战场,回头却看到了比异兽的利爪更为危险的眼神。
——“只有他活下来了……”
——“常家怎么可能死这么多人,一定是这个天煞孤星克了常家人!”
——“让他偿命!”
——“死了那么多人,只有他活下来了,一定是因为他动了手脚,让他偿命!”
……
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顺着声音看去的时候,看到的面容有些眼熟。
他认得那人。
那人的猫曾经爬到树上下不来,最后是他和常泽帮忙救下来的。
当初那人还很感激他们来着。
啊,他身后那个女人他也记得。
那人家里有个三岁半的孩子,之前走丢过,被他和常泽发现的时候,孩子被酸与吓得说不了话,后来他们常去女人家哄孩子,小孩才慢慢恢复过来。
唔,女人旁边几步的那个老人他也有印象。
还有那个。
那个。
那个。
……
很多很多人。
他都认得。
他都……
有印象。
但是就是因为有印象。
所以他才……
有些难过。
不。
是……很难过。
——“阿河别难过,这些人都是道听途说,你怎么会是天煞孤星呢,我们阿河分明这么好。”
——“没关系的阿河,哥哥陪你。咱们无法用言语改变的谣言,咱们用自己的行动去改变。哥哥陪你。”
……母亲。
……哥哥。
……母亲和哥哥呢?
他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去寻那两个人。
然后看到了女人被兽类利爪洞穿的尸体。
然后看到了伤痕累累躺在血泊中的青年。
他来不及擦泪,只能颤抖着手去探青年的呼吸,然后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了下去。
后来他和为数不多的几个还能行动的族人打扫了这个战场,埋葬了死去的人。
活着的人被送到了最近的旅馆,叫来了大夫。
他最后看了常泽一眼,抿了下苍白毫无血色的唇,在族人们警惕的眼神里离开了江南城。
——“阿河别难过。”
嗯。
不难过。
“阿河。”
“阿河?”
常河猛地回神,低头循声去看。
朱雀歪着头看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
小鸟往他的方向蹭了蹭,而后用身体贴上了他搭在桌上的手腕。
毛茸茸的鸟羽传来暖烘烘的温度,莫名驱散了记忆里彻骨的寒意。
他垂眸看着对方:“怎么了?”
朱雀蹭了蹭他的手腕,瓷声瓷气道:“阿河这么好,才不是什么不详的人。”
——“你怎么会是天煞孤星呢,我们阿河分明这么好。”
常河眼睫颤动,低笑了一下:“这么肯定?”
朱雀道:“这是自然。阿河来到江南以后,江南连着五年无灾无难,收成胜过此前百年。兽潮那一次分明是人类自作自受,大肆扩张城镇,异兽们忍无可忍才有了这么一出,为什么要把种族的过错扣在一个人身上?”
“阿河分明是晨星,才不是什么天煞。”
说着说着,他嗤了一声:“人类真没眼光。”
朱雀抬头看他:“所以阿河,你可不要为了那些没有眼光的坏东西难过啊。”
常河这么听着,不认同也不反驳,半晌只是弯了眼,揉了揉小鸟因为气愤炸起来的绒羽。
——“阿河别难过。”
“嗯。”
他轻声道:“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