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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没人知道这 ...

  •   饕餮老老实实地坐在厨房里,看着清水在锅里逐渐沸腾,水泡升起又破碎,氤氲了一片空气。
      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到书里。
      毕竟某种意义上,钩吾山才是他的“家”。
      可是家……
      ……什么是家?
      是一个空白的住处?
      还是带着烟火灯光的地方?
      饕餮不懂。
      所以他发了很久的呆,无意识地点着桌子上的小花,等回神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差不多干了,那本来就蔫了吧唧的小白花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一顿,手忙脚乱地去关火。
      然后他就犯了心慌,想着:完了,她又要念叨我了。
      趁着老人没回来,他又往锅里加了水,打算掩饰过去。
      结果等第二锅水开的时候,他终于察觉了不对劲。
      超市离得并不远,出了巷子过个马路就到。
      老人家年纪大腿脚慢,但是平时就算有事耽搁也用不了这么久。
      他皱眉,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关了火站起身连衣服也没披就出了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上了雨,他踏出门的一瞬间,原本淅淅沥沥的雨骤然大了起来。
      饕餮直接迈进了雨幕。
      他大步出了巷子。
      然后看到了巷口的一片红。
      ……
      夜里老人家院门口点的那盏红灯笼就是这样的红,像血一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巷子里闹了凶杀案,自从老人开始点灯,本来来客不多的巷子人就更少了。
      但是每日的红光都在巷里。
      而今日的红光却在巷口。
      饕餮愣怔地站在院门口。
      愣怔地看着巷口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人平时温和的双眼紧闭,常弯着的唇角也垂了下来。
      花白的头发染着泥和血,像脏了的旧雪。
      周边围了一圈人,吵吵闹闹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麻木地向前走了几步。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他突然觉得下雨的声音好大,不然他为什么听不清那些人说的话。
      ……
      “什么啊,肇事逃逸?”
      “有没有人看清刚刚那辆车的车牌啊?”
      “看清个鬼啊,这雨天谁看得清啊?”
      “120来了吗?不是有没有人打120啊?!”
      “来了来了!催你妈啊,撞的又不是你你着什么急啊?”
      “哎你怎么说话呢?人家躺在地上你他妈在这说风凉话?”
      “什么叫我说风凉话?我说什么了?”
      “哎别吵别吵,警察来了。”
      “有没有良心啊,躺着的如果是你亲人你不着急啊?能不能换位思考一下?”
      “不是你他妈咒我呢?”
      “让让让,各位稍安勿躁!”
      ……
      好吵啊……
      为什么这么吵啊……
      雨声好大啊……
      你们都在说什么啊……
      饕餮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最后却被一条警戒线拦住。
      他站在警戒线的后面,去看不远处躺在血水里的人。
      雨水冲刷着鲜血,空气里弥漫着并不浓重的血腥气。
      鲜血在雨中开出一朵糜烂的花。
      却让人反胃。
      饕餮忍住干呕的冲动,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那里。
      “有没有家属?有人认识这位老人吗?!”
      没有人应声。
      所有人打着伞,恐惧又好奇地探头去看。
      于是人群里唯一一个没有打伞的饕餮就显得格外突兀。
      有身穿警服的人来到他面前,问了他一句话。
      饕餮没听清。
      他短暂地抬了头,看了一眼那个人。
      那位陌生的警察嘴开开合合。
      雨声太大了。
      你说什么?
      我听不清。
      饕餮盯着对方的口型盯了半天,突然转身推开所有人跑了出去,他扶着巷口的墙干呕了半天。
      曾经生食人肉的凶兽,如今竟然闻到血腥味会呕。
      他自嘲一笑。
      真可笑。
      真……
      他妈可笑!
      他抬头看向巷子里那个熟悉的小院。
      院门前没有那盏熟悉的灯笼。
      他心口一疼。
      饕餮用手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服,却只抓到了衣服中渗出来的雨水。
      他没有受伤啊,那为什么这里会疼啊。
      他疑惑地皱眉。
      身后闪着蓝红交映的警灯,有人的咒骂,还有人劝架的声音。
      他却若无其事地松开了自己扶着墙的手。
      然后离开了这里。
      再没回来。
      他和老人相伴了三个月零三天。
      他吃了老人不知道多少斤米。
      然后老人走了。
      于是他也走了。
      ……
      曾经——也忘了是哪天。
      他记得那是个艳阳天,他偷了老人家不离身的蒲扇,学着老人的样子,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边懒散地扇风边数从头顶飞过去的鸟。
      然后被老人发现,拿着蒲扇打了一通。
      后来老人打累了,扶着腰坐下,给他讲自己的儿子。
      老人说自己的儿子为了给自己赚钱,去了更大的城市打工,已经好久没有回来过了,只有每年打来的钱。
      他表示不屑,说如果儿子真的惦记她早该回来了。
      然后老人生气,拿着蒲扇又气势汹汹地过来要打他。
      老人说:“他不回来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咱这边又没啥子事,天天找人怪矫情,讨人烦的嘞。”
      老人没有换过手机号,但是他的儿子从来没有打过电话。
      一次都没有。
      如今老人去世了,怎么算得上“没什么事”?
      饕餮不会用手机,也没有手机。
      于是他去了老人儿子的城市,打算去和这个没有一点孝心的傻逼打一架。
      他找到了老人的儿子。
      却没能打成这一架。
      ……
      饕餮冷着脸看自己面前的人。
      那人自称是老人儿子最好的朋友,边从身边的口袋里掏东西边对他说:“我跟你说了这事,你可不能告诉张姨啊。她年纪大了,我怕她接受不了。”
      ——“哦,你说张承。”
      ——“他三年前就去世了,工厂出了事故,被钢筋砸到了头,当场就死了。”
      ——“公司赔了点,进厂子之前他就怕自己出什么事,交代我说要把钱都留给他母亲,让我别告诉她。”
      ——“这几年是我在给张姨打钱……她没发现吧?”
      ——“没发现就好。老人家一个人怪不容易的,老伴走得早,自己一个人拉扯孩子到大。”
      ——“哎,你答应我的,可千万别告诉张姨啊,要让张承知道我说漏嘴了我非死不可。”
      饕餮全程神色冷淡,临走的时候,他对那个人说:
      “以后别打钱了。”
      “没必要了。”
      那人一愣,手里还攥着从口袋里翻出来的银行卡,等他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在饕餮身后喊到:“哎!不是等会!什么叫没必要了啊?!哎!!把话说明白啊!!”
      ……
      看吧,多可笑。
      老人家自己守着旧院子,守着旧手机号。
      到死都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儿子早她一步,已经死在了别的城市。
      新的高楼会再次建起,没人知道这里血腥的过往。
      于是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人死在了和亲人见面之前,而离这里不远的另一个城市,他的亲人一直在等他回家。
      真他妈可笑。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事。
      饕餮双眼无神,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是来来往往地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为什么啊。
      我应该是威风的凶兽啊。
      我为什么要……
      ……
      要为人类难过啊。
      他慢慢蹲下来。
      头埋进了双臂里。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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