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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人间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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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之前,尘世四神各护一方天地。
朱雀主南,青龙主东,白虎主西,玄武主北。
人族与异兽同生,除此之外还有不问世事的妖族。
总之那时万物有灵,草木皆生。
也同样是万年之前,除却异兽和神兽之分,世间又诞生了诸如巴蛇、蛊雕、狰、朱厌等一干凶兽。
而在这之间,最出名的莫过于饕餮、穷奇、混沌、梼杌四位。
这四位瘟神与四神一样性格迥异。
比如主恶的穷奇,仗着自己战力高,天天挑衅镇守四方的神明。
今天去找朱雀打架,明天去和青龙对骂。
有时候还会被两位神合力殴打。
四神中主杀伐的白虎神性格沉稳淡漠,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白虎都不会理他。
而北方的玄武神……
玄武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性格,打架是不可能的,吵架是吵不起来的。
每一次穷奇作死去找对方,十有八九会落空——
无他,就是因为玄武眼不见心不烦,早早离开。
而四凶里的混沌,则是摆烂天花板。
活着就活着,活不了就死。
一整天一整年下来,可能移动距离不到十米。
精神状态令人堪忧。
梼杌则平等看不起所有人。
他喜欢独自一人在西北大荒中行走,然后搅动万千风土,所过之处尽成废墟。
废墟之上就是昂首俯瞰的凶兽。
——最后一切终结在白虎手里。
执掌西方的白虎神其实有洁癖,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东西在自己的领土上撒泼。
比如梼杌。
啊当然,也只有梼杌敢。
所以某种意义上,和白虎接触最多的应该是梼杌。
两人天天打得西部不得安宁,最后总是梼杌被白虎一脚踢出西部,然后再头铁连夜赶路跑回去。
而饕餮……
饕餮每天不是在吃就是在找吃的,两耳不闻吃外事。
偶尔的偶尔,吃到四神的领地里,随机一个人间村落倒血霉,然后四神出手平息此事。
不是饕餮自己走,就是被四位打走。
反正就是饭吃不上几口,但就是能整一肚子的气。
综上,四神和四凶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复杂。
一方面,他们共享同一片天地。
另一方面,四凶又以祸乱人间为乐。
当时其实算不上盛世,世间有很多疾苦之地。
只有各方神明庇护之下,会诞生一些较大的繁华城郭。
却依然挡不住天灾人祸。
……
万年前的那场大战,四凶当然无法逃脱被封印的结果。
《山海经》是一本很神奇的书。
被封印的异兽血肉和灵识化为笔墨,而书中又用笔墨描绘出了一整个世界。
和万年以前它们还没有被人类破坏从而失去的家园一模一样。
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气息。
后来突然有一天,《山海经》的封印松动了。
混沌那摆烂东西这辈子不可能挪地方了。
穷奇和青龙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对骂。
梼杌因为没了白虎管更加肆无忌惮。
最后只有饕餮出了书。
可出来以后,他却傻了。
这里没了他熟悉的山林,也没有哪怕一个故人。
他连钩吾山也找不到了。
所有的一切都陌生得不能再陌生。
四个轮子满地的铁盒子,翅膀不动就能飞的怪鸟,蛇一样的长条虫子……
全部都不是他熟识的事物。
更重要的是,书内他只是一缕笔墨,而书外他便是有血有肉的生灵。
于是多年感受不到的饥饿……
铺天盖地,一涌而来。
他压着内心因为饥饿而引起的烦躁,走在喧嚣又陌生的街道上。
宽阔的水泥路撑开一排排摩天大楼,高耸的混凝土围困住天空,钢筋绑扎住数也数不清的梦,被生活困住的人类就生活在这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久到那股子饥饿劲已经淡了下去,胃麻木得疼。
直到他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饭香。
应该是稻米饭的味道。
饕餮耸了耸鼻子,寻着味道找了过去。
然后站到了一家小院的门口。
那是城市里少见的民间小院,木栏围住独栋的二层小楼,木制的院门檐角挂着一个小小的灯笼。
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贺岁时会挂的圆红灯笼,用竹子编成,外圈糊了一层红纸,象征着团团圆圆平安祥和。
他留着口水停在门口,刚要进去,就听“吱呀”一声,小院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
饕餮放下手里的第七个空碗,没忍住打了个嗝。
刚从厨房出来的老人弯着眼,眼角的皱纹温和又慈祥:“慢些吃,还有呢。”
饕餮扫了眼桌子上摞在一起的六个空碗,又看向老人手里的第八碗饭。
饕餮:“……”
他第一次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吃了太多。
当然这想法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就烟消云散。
老人家把手里的饭放到桌子上,推到了他面前,拉了个凳子坐到了饕餮对面。
老人:“小伙子这是饿了多久,怎么连碗热乎饭都吃不上啦?”
饕餮没说自己其实是吃人的。
他只是犹豫了一下,而后睁着眼睛说瞎话:“三天没吃饭了,差点饿晕在路上。”
老人依然温温柔柔地笑着:“那以后吃不上饭啦,就来奶奶这里,奶奶给你备着热乎饭好不好?”
饕餮抬眼。
老人的笑容有些晃眼,莫名让他愣了神。
老人自顾自地说着:“我也有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儿子,在外地打拼,两三年没回家了,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能不能吃饱饭,穿得冷不冷。”说着说着,老人叹了口气,“那小子从小就啥事都不放在心上,你说万一饿到自己怎么办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饕餮全程安安静静地听着,也没有打断。
等老人说完了,他才应了老人家之前的那句话:
“好。”
我饿了就来找你。
……
曾经的饕餮过的一直是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于是如今的一切就像一场镜花水月。
像冬季日出前的晨雾,用手一挥就散了。
所以他不敢动,只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丝薄雾茫茫铺满身侧,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而他放任自己沉沦。
他在人间称得上“家”的地方,早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下面目全非,于是他干脆赖在了老人这里。
他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就只能每天漫无目的地去转悠,想要找到哪怕一点万年以前的痕迹。
他像一个远走他乡多年的游子,在外灰头土脸走了很久,疲了倦了回了家,家里却物是人非,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家”本身都没有了。
只留他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后来看见了一束火光,便再走不动路。
记得有一次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街上的路灯尽数熄灭,只有偶尔哪个地方的应急灯是开着的,惨白一片的照在夜里,明亮得有些刺眼。
老人家年纪大,每天睡得都很早。
以前他每次回来,老人都已经干完了一整天活,灭了所有的灯,然后躺在床上睡得呼吸匀称。
但那天饕餮回来的时候,小院门口却是亮的。
老人住的小院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所以并没有灯。
黑漆漆的巷子一眼看过去就显得格外压抑,让人望而却步,绝对没有谁会想要大半夜从这里经过。
所以院门前挂着的那盏亮起来的灯就显得格外突兀。
小红灯笼可能有些年代了,光亮得颤颤巍巍的,只能照亮门口的空地。
从巷口望进去,尽头是鲜红的灯光,像血。
……总之正常人更不可能进去了。
可饕餮不是正常人。
他当时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有点酸,又有点涩。
他迈步,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后来的每一天,不管他回来多晚,老人家都会给他留上一盏灯,虽然照不亮他回来的路,但是却照亮了别的地方。
他就这么留在老人家里,白天不出门的时候听老人絮絮叨叨地讲大道理,他托着腮在一边打哈欠,晚上继续干它几大碗稻米饭。
老人也乐得如此,养孩子一样养着这废物。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岁月静好不惊不扰。
可饕餮忘了,人间有“岁月静好”,也有“好景不长”。
……
那天城里下了雨,他没出门,留在院子里帮老人剥豆子,老人边教他边念叨。
有的时候念叨烦了,他就双手一撂开摆,然后老人就随手捞起一旁的蒲扇打他。
饕餮安安稳稳地挨了一下,也不起来,继续靠在椅背上偷懒。
然后老人家就继续念叨他,又无奈地接过他手里的豆子自己去剥。
过了一会儿饕餮赖不下去,又起身帮忙。
总之就是这样过了差不多小半天,外面的雨停了。
老人出门去取放在房外接雨水的盆,回来的时候却提着院门口的那盏红灯笼,手里捧着一盆原本放在院中的花。
那不知名的小白花被雨打得有点蔫,垂头丧气地耷拉在花盆边沿。
饕餮看到老人提着灯笼捧着花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人乐呵呵地说道:“可能是刚刚下雨淋到啦,晾晾就好啦,没事没事。”
饕餮也没当回事,接过老人手里的花随手放到了桌子上,又拿起剥好的豆子去厨房洗。
当天晚上老人难得出了门,说家里没米了,要去买点焖豆饭用的米。
饕餮说要跟,老人对他说:“厨房在烧水,你在家里看着火候,水开了就把火调小一点,莫扑锅喽,我马上回来。”
饕餮应了,搬了个凳子坐到了锅旁。
老人慢吞吞地提着袋子出了门。
于是这一出,就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