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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意喻“河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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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传来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
程宜一惊,从常河怀里抬起了头。
天将明,天未明。
远处山头透出了丝丝缕缕的薄光,但夜色尚未褪去。
这一抬头,正巧瞧见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有一尾鱼收了羽翼,一头栽进了下方的海水之中,鱼鳞反射过一抹细碎的月光。
程宜:“……”
这是捅了异兽窝吗???
要不然就是一个月见不到一个,要不然就是一个晚上见到三个???
主打一个极端是吧?
他装作没看见,再次把头埋进了某人怀里。闷了半天,他才蹭了蹭对方的衣襟,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
程宜扬了扬下巴,道:“喏。文鳐鱼。”
《山海经》载:“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
常河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从眼尾投落而下,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须臾,他随着程宜的示意望去,就见……
那只文鳐鱼从水里探了头。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只探完头后,它的身后……
他妈的一呼百应似的又冒出了数十只鱼头。
——文鳐鱼的。
常河:“……”
程宜:“……”
好,这哪里是捅了异兽窝,这尼玛是捅了文鳐鱼窝吧???
程宜跟满地的眼珠子对视半天,一言难尽地问道:“嗯……你还行吗?”
常河面无表情:“……尽量。”
……
远处的天边撕开一道线,微弱的天光透过云影撒下人间,雨终于停了,空气里泛着潮意,蒙了一层雾。
有蓝色的光不断亮起又熄灭,划破晨雾。
黑白色的书页正一步步地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那是天将破晓前从水中一跃而出的飞鱼群,鱼身姿态优雅,溅起的水花映着冷白的残月光。
美是美,就是有点废命。
《山海经》回到圆片项链中时,常河浑身都是冷汗,之前在大雨中依然保持干燥的衬衣如今一片潮湿,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更衬得眉眼深邃锐利。
程宜上前去扶他:“没事吧?”
常河眯眼尽力缓解着挥之不去的眩晕感,半晌才轻声道:“……没事。”
短短一个夜间,他接连封印了窃脂和夫诸,又抵挡了一次水墙,甚至最后还封印了一群文鳐鱼,正常人哪受得了这么大的消耗。
大量的灵力消耗带来的后遗症一时半刻下不去,常河紧皱着眉,被程宜搀扶着坐到了树下。
他后仰靠着树,程宜便也陪他坐了下来。
两人肩挨着肩,一言不发地仰头看着越来越亮的夜。
阳光一丝丝地吞噬着黑暗。
天亮了。
程宜看着那遥不可及的天边,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恍惚间走了神。
他突然想到了好久以前的事。
……
那一年常家重建,他随常河出了林。
常河带着他在人间玩了很久。
江南那一带,有一家很有名的茶馆,里面有一位很有名的说书人。
朱雀明明是神,却总喜欢听一些人间杂七杂八的小故事,大部分的时间都扔在了这里。
常河惯着他,经常抱着小鸟啾形态的朱雀一坐就是一天。
那天也是如此,一人一鸟坐在茶馆二楼,听着下方说书人兴致勃勃地讲演。
程宜隐约记得,那天似乎讲的是一位神的故事。
说天地伊始,洪荒之初。曾有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造人。
后来万物灵气孕育了神界两位共主,一位掌生,一位掌死,便是人口皆传的天界之主与冥界之主了。
神界万神分掌人间事,而在这期间,有一位执掌的,便是人间的风雨。
人们唤其“清河”,意喻“河清海晏”。
风和雨皆温和,但传闻这位神袛的性子却并非如此。
有人说他性情淡漠,无情无欲。
也有人说他多情善变,喜怒无常。
他应当算是当年神界最为神秘的一位了。其他神袛皆有一些爱恨纠葛的故事流传到人间,唯独他没有。
所有与其相关的传说里,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但也不尽然。
有关这位神明最广为流传的传说里,还有一座山。
……
曾有人误入梦境,在梦的尽头看到了一座山——高耸入云,种满了枫树,长枫一落千百里,蜿蜒着铺满千百里的山路。
在人界的传说里,还有过这样一种说法——
就说在世界运行之前,在神还未出现的时候,有四座天山,作为天地的支撑,立于天地四角。
四山风景各异,不尽相同。
南方长枫如雨千百里。
北方寒草如盖映残夕。
东方青柏如亭陡崖立。
西方白英如伞随风起。
人们还说,这才是四神真正的原型。
南朱雀,北玄武,东青龙,西白虎。
而清河传说中那座枫落百里的高山,便是这四神山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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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曾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挂在空中继续守护自己所爱之人。
这话其实算不得假。
神由天地所孕育,神力便是天地的一部分。而神明陨落之后若神力不散,便会升上夜空,凝结成人人可见的万千辰星。
于是还有人说,其实在最开始的尘世,是见不到星星的。
诸神黄昏那日,众神殁陨,一颗又一颗星子升起,又有星子不断坠下。
神明们失去记忆,有些彻底告别尘世,有些则一改身份步入轮回。
在那场盛大的星雨之前,在神界依旧繁盛之时,在其他神明聚聚散散说说笑笑之中,清河却总远离人群,独自一人施风布雨。
只有极少的人会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他一身白衣黑发的清瘦身形。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一身白衣胜雪,衣摆上是淡蓝的卷云纹,整个人不食人间烟火,不带杂色俗念。
他如一捧高山松雪,也如一池清雅荷莲。
·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激动得唾沫横飞:“只说清河大人,单手一挥!那巨大的水墙便被震慑,丝毫不敢上前!”他探身将台下的听众一一扫过,“那可是世间执掌风雨的神!万水臣服!”
“好!”
台下掌声雷动。
“枫山本不该受水墙影响,但那日的长枫却随风而动,千百里长枫叶甚至飘散到了人间。清河压下那躁动的水墙转身,见到的那一幕便是如今人尽皆知的场面了……”
有人在台下抢先道:“这个我知道!就说曾有一日南角天涯红光乍现,有人在南岛上看到了海的尽头有一只火鸟的虚影,还曾听到过穿云的清朗长啸。”
说书的老者认可道:“没错!枫山早已有灵,又与清河相伴已久。一个是独来独往的神袛,一个是无人问津的神山……那日神山有了意识,清河转身之时,一只九尾神鸟虚影展翅而现,翅翼勾连带出的火焰如莲般绽放,在南海之上尤为耀眼!那是神兽觉醒的前兆,也是为今世上最广为流传的神迹,无际蓝海甚至被火莲残影映成了红色!”
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又坐了回去。
“——这就是朱雀与神的故事了。”
……
而他口中的朱雀本尊,此时此刻正立在茶馆二楼的木栏上,失神片刻才轻笑出声:“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的不知此事?”
常河抿了一口茶,回应道:“他说的不就是朱雀吗?”
“可我压根不认识什么清河。”朱雀顿了顿,“我的确是自南海而醒,但那里并没有什么高耸入云的山,更何况还是什么长枫一落百里的神山。”
常河陷入沉思:“听老者而言,四神似乎最开始的本体便是神山?”
程宜在心里皱眉,没接话。
似乎察觉了他的沉默,常河又笑道:“谁知道呢。但是讲故事嘛,总有些编造的成分在里面的。”
朱雀还是不说话,良久以后,他才开口道:“……但是我不太开心。”
常河带了点安慰意味地伸手揉了揉朱雀身上蓬松的鸟羽:“嗯?”
眼前的小鸟懊恼地低下了头。
他听到他说道:“我有点莫名其妙的难过。”
常河的目光从眼尾垂下,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你不是说你天生地养?既是灵物,万一是你还未曾化形之前的事呢?”
程宜想了想,干脆开摆。
他蓬松的绒羽蹭了蹭常河的指尖,弯眼温声道:“既是化形之前,那便是上一世的事了,算不得完整的我自己。这一世我有你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