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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想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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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河追到城郊的时候,刚巧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一只通体雪白的鹿,正轻盈地跃在树冠之间,鹿蹄在叶间轻点,蹄下所过之处神奇地泛着透明的涟漪。
而白鹿身后,一道百丈高的水墙裹挟着千钧之势追随这白鹿向前翻滚而过!
《山海经》有载:“中次三经萯山之首,曰敖岸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看这架势,这他妈是从大海跑过来的吧?!
您有柿吗???
大半夜想不开吗跑了将近四十多里?!
常河一阵窒息。
程宜从身后跟来,看到这一幕脸都黑了。
他小声骂道:“就烦夫诸、长右这种引水的祸,他妈的自己什么体质心里没点数??”
身边全是海水翻涌的浪涛声,常河没听清:“……什么?”
程宜:“没,我说这怎么办?咱俩再唠会这水该拍脸上了。”
常河:“……”
他蹙眉去看那离得越来越近的水墙。
结果就见某人默默向自己身后又挪了几步,瓷声瓷器地说道:“看你的了,我害怕。”
常河再次:“……”
等会,你说你什么???
他偏头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正了神色,阖了眼。
繁复的咒语从他唇齿间倾泻而出,有符文在青年身旁浮现,带着点点的碎光,以其为中心,照亮了一小隅天地。淡蓝色的符文亲昵地环绕着常河,成为了夜里唯一的亮色。
远处,天未亮,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时候。
程宜站在常河身后,看着他周身光咒,脑海中倏地闪过一幕。
那应该也是一个夜里。
一身白衣的青年凭空浮在空中,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袖摆上印着极淡的卷云纹,远看竟似真云一般。他微扬着手,墨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又张扬。
他的身前,是波涛汹涌的水墙,携不可抵挡之势,笼罩着巨大的阴影扑面而来!
他的背后,却是一座山。
一座枫山。
漫山的长枫红似烈火,从山脚铺盖到山顶,绵延百里山路。
·
有古书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宇者,上下四方也,万极无限。
宙者,古往今来也,生生不息。
看到那人的一瞬间,明明从未见过,他却在心底告诉自己:
“这就是亿万年前,执掌人间风雨的神袛啊。”
这想法划过脑海的那一刻,莫名而起的悲伤突然如眼前那高大的水墙一般,兜头盖下,打得他一阵窒息。
程宜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起来。
他咬牙隐下了那股莫名而起的强烈情感,再次抬头去看身前人时,却难过得眼眶发红。
久别重逢的思念募然涌现,甚至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对啊,一万年了。
昆仑山一别,距今已然物是人非。
心脏针扎着疼,胸膛闷着难受。
那时的情感来得不知其源,他却品出了浓深的思念。
他突然想上前抱一抱对方,说上一句迟来的……
“我想你了。”
……
巨大的海浪缓下了冲势,涌起的水墙在不及两人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它立在那里,带着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一切的一切,像极了程宜刚刚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场景。
只不过,眼前的场景里,青年并没有那么长的飞扬黑发。
而且他一身现代的长衣长裤,也并未穿那身印有卷云纹的宽袖衣袍。
常河睁了眼,原本墨色的眸子被清透的蓝色所取代,这一抹蓝色却又渐渐褪去,恢复如初。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叹了出来,而后望向另一边的白鹿。
夫诸站在另一处的树冠上,三蹄而立,最后一只鹿蹄半扬着。
它麻木又不解地看着因被某人控制而硬生生停下的水墙:“……”
夫诸刨了刨蹄,长颈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一声长鸣而起。
水墙再次蠢蠢欲动。
常河皱眉。
水墙不动了。
夫诸:“……?”
它后知后觉地转了头,温润的鹿眼看了过来。
在看到常河的那一刻,它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然后……
堂堂夫诸,前膝下压,“扑通”跪了下来。
常河:“?????”
等等……
不是,你等等???
胸前的小圆片“嗡”的一声将常河的思绪拉回。《山海经》迎着夜色出现,围着常河亲昵地绕了一圈,而后乖巧地打开到了夫诸所在的那页。
常河犹豫着抬头向着夫诸看去。
就见对方也正看着他,一双柔和的眼眸中满是欣喜与尊崇。
于是常河再次:“?????”
顿了片刻,他伸手抚上了《山海经》摊开的书页。
咒文随心而动,他垂眸,念出异兽的名字:“夫诸。”
夫诸一声喜悦的啼鸣。
“封印。”
书页上,赫然是一只单屈前膝,低首轻嗅海棠的白鹿,周身无一杂色,海棠落于蹄边。
事毕,常河单手一挥。
那栋高耸而立的水墙轰然坍塌,水流冲刷过下方的树林,作势要往城中而去。
但下一秒,那些足以淹没一座城的海水被不可控力推搡着缓慢的往回退去。
常河终于有时间能喘口气,他回过头。
然后顿住了。
就见程宜眼尾带着点红,一双眼型漂亮的眸子里拢着一层水汽,见他回身,他又忙移开了视线。
常河这辈子都没今天晚上心情这么复杂过:“……你怎么了?”
程宜偏头忍下眼里翻涌的涩意,嗓子哑得第一次开口连话都没说出来。他忙咳了一下,而后又哑着嗓音回道:“没……咳,没什么。”
常河沉默着没说话。
脚下是缓慢退却的海水,夜晚的雨还在下,却隐约有了要停的架势。
两人立在雨中,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潮意。
常河双眼平静地看了程宜许久,久到对方抿着唇,错开了目光。
下一秒,前者上前一步,伸手揽过对方,将人拢进了怀里,紧紧抱住了。
……
水墙兜头罩过来的那刻,在巨大的浪涛声中,也许是错觉,总之他听到了模糊的一句“我想你了”。
说不清是何种情绪,但等他回过身看向他时……
他竟也有了一种故人重逢、物是人非的苍凉难过。
可……
明明他们是第一次相见。
明明他们相识不久。
……
另一个气息席卷而来的那刻,程宜近乎本能地蜷了指——
他少与人亲近,并不习惯他人的触碰,更遑论这样贴身的拥抱。
但嗅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清淡荷香时,他蜷起来的手指却又放松了下来。
而他阖了眼。
一片黑暗里,他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近得仿佛响在耳边。随后,他感觉到有人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尾。
心跳漏了一拍。
同时,近在咫尺的地方,那人常年冷淡的嗓音传来,却又带着一丝外漏的情绪。
他听不出是何意味,却听到他说——
“别哭。”
程宜反手回抱住了对方,干脆把头埋进了常河怀里,缓了会儿才再次开口。
他闷声闷气地说道:“……嗯。没哭。”
只是这思念来得突然,惊扰了我的人间。
于是大雨倾盆,抚落了我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