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陌城泱

12、第 12 章 “新年快乐

　　锅里冒着氤然的蒸气。
　　楚扬站在火炉边掀开了锅盖，提壶往锅里加了半壶的清水，又再次把锅盖扣上了。
　　而后他回了头，淡声说道：“家里条件有限，实在没什么可招待两位的。”
　　程宜看了眼身边的人，笑着应道：“不用招待，我们不久留。”
　　楚扬摘下了脸上的墨镜，倚着门框道：“如二位所见，我这里什么也没有，但二位如果有什么看上的尽管拿。”他用那双浑浊的双眼“看”向两人这边，还未等程宜和常河有所回答，嗓音便陡然沉了下去，“但我不可能让你们带走朏朏。“
　　音落，满屋死寂。
　　朏朏趴在他的肩头，白色的尾巴轻轻圈着少年瘦白的脖颈，一双与猫极为相似的眸子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尴尬的氛围紧绷到一定程度时，它忽地笑了。
　　然后它说：
　　”我跟你们走。但是可以让我陪小楚过完这个年吗？“
　　·
　　千万年前人族曾与异兽因不可调和的矛盾爆发了一场战争。
　　人族为自身发展，不断占用异兽赖以生存的自然资源，异兽被迫流离失所，到了最后甚至无处可去。忍无可忍之下，万千异兽达成一致，联手向人族发起了进攻。
　　大战颠覆了一整个人间，一时生灵涂炭、群魔乱舞。
　　那场劫难之下，世间其实很难留下什么生灵，但人族凭借生生不息的活力，虽然艰难，却还是延续了下来。
　　异兽不同于人类，它们虽各负神力，数量却极其稀少。
　　大战之末，有一人族持一书，封印了最后的异兽，让其避免了灭族之灾。
　　而那本书，就是如今的常家圣物《山海经》。
　　《山海经》第一次出世，便在人界和异兽界掀起轩然大波。
　　可这本引起满城风雨的书，却无人知其所著之人。
　　因为没人见过封印完成的过程，自然也没见过进行封印的人。
　　有见过的人说，那日昆仑山众神兽齐聚，最后却了无痕迹。
　　有没见到的人说，著书者是曾经天上的神仙，因为这么强劲的封印不可能出于凡人之手。
　　是神爱世人，见不到人间受苦。
　　总之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哪个说法都有理有据，关于《山海经》和封印者的传言飞遍了整个世间，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十个里有九个都在讲这个话题，另一个讲的则是人族与异兽的大战。
　　人们倒也百听不腻，人人都当作酒后谈资，日日说夜夜念。
　　可就算猜测和传说传成那样，那个神秘的封印者却始终未曾露面。
　　于是人们又开始了猜测。
　　有人说，是因为封印者是位隐士高人，不愿自己的生活受到打扰，所以不肯出现。
　　还有人说，是因为这位封印者以身为祭，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便神魂俱灭。
　　毕竟那封印的可是全部异兽——甚至还有神兽。
　　众所周知，神兽可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千万年前的诸神黄昏里，众神陨殁，剩下为数不多的神兽便成了世间最顶层的存在。
　　可一场封印下来，世间所有的异兽入了书，连神兽也再无踪迹。
　　这根本不可能是人的能力。
　　可确实是人类所为。
　　所有人都想见见这位同族，但其却始终不得消息。
　　这样令人胡乱猜测的氛围大概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后人们开始讨论另一件事——
　　那本让人们口口相传却没人见过的神书，竟然在一个晨雾缭绕的清晨，突然出现在了常家门口。
　　没错，突然。
　　在这之前，江南常家因为曾遭受灭族之灾元气大伤，后来虽然得到重建，声望和实力却远不如前，成了灵士界吊车尾般的存在。
　　《山海经》出现后，常家一夜之间名扬人族。
　　从极北之地的凉城到南海之滨的轶镇，再从西山之巅的藏门到近东之原的临阳，别管是东南西北哪里，总之常家代替那位封印者成了人们新的谈资。
　　据所见之人讲述，那本神书就暴露在晨光里，悬浮在常家门口，泛着极淡的灵光。
　　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出门采购东西的常家仆人，那人震惊过后怀着不敢置信的心伸出了手。
　　怎么可能呢……
　　这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书，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仆人似是怕惊扰了书里的灵识，缓慢又缓慢地去触碰它。
　　《山海经》最初毫无反应，却在那手快要碰到之时，原本浅淡柔和的灵光猛然暴涨！
　　毫无道理可言的冲击力将那人一整个掀飞，“咚”的一声闷响，他撞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昏死了过去。
　　后来无数人看到了这本从天而降的书，也有无数人上前企图去取。
　　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被它拒之身外，在第二十一个人被灵力冲击昏过去后，那一任常家家主常泽终于匆匆赶了出来。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山海经》像找到了亲人的孩子，收敛了一身锋利的凶意，委委屈屈地飘向了懵逼的常泽。
　　于是人间又开始传，说当初那个封印者就是常泽，否则这本书为何单单出现在常家门口，又为何单单让他一人接近？
　　常泽懵逼地将书领进了常家，又懵逼地将书供进了常家阁堂，再次懵逼地去派人压制外面的流言蜚语。
　　总之就是一场不算乌龙的乌龙，《山海经》成了常家一步登天的工具，常家凭借它位列四大家族，又成为四大家之首。
　　长达万年。
　　……
　　人界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对异兽而言，这个故事却很平淡。
　　人间炼狱之中，战火里挣扎的异兽看到了自昆仑一带蜿蜒而下的黑色笔墨。
　　然后笔墨如蛇般游弋着环绕住异兽的整个身子。
　　温温凉凉的感觉盖住身上焚骨的痛，而后它们成了笔墨的一部分。
　　所有异兽最后所见之景，是昆仑山顶一抹被红玷污的白色。
　　和白色之下红到发黑的一个法阵。
　　最后所闻之音，是一声深刻啼血的哀鸣。
　　还有一句模糊的低语。
　　是《山海经》让它们得以存活，至少在那之后的某一天，它们还可以重返人间，不至于走得那么匆忙。
　　所以其实异兽们很感激当年那个进行封印的人类，只是来不及道谢。
　　书里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时间与现实相割裂，现世一年，可能书里才刚过去一分钟。
　　里面是曾经没有被破坏过的平原、山川、河流，是它们万年前记忆里的家。
　　比起如今高楼林立、令它们陌生的尘世，其实书里更适合它们生存。
　　出来后不想回去，其实只是因为遇见了不舍别离的人。
　　·
　　朏朏和楚扬留下了程宜和常河。
　　从不过节的三人一兽相聚在一起过了一个刚好温暖的春节。
　　除夕这天，程宜和常河根据楚扬的描述去附近的集市采购了点食材，楚扬则拿出了自己攒的为数不多的钱，买了一副对联和一张福字。
　　程宜和常河帮楚扬把对联贴在了两侧的门框上，又把福字倒过来贴在了破败的木门上。
　　楚扬看不见，便抱着朏朏站在两人身后，笑着听朏朏驴头不对马嘴的指挥。
　　程宜和常河都是那种只见过别人贴自己没动过手的白痴。
　　人们春节会撕下门上的旧对联，换上新的贴上，代表新年新气象。
　　但是这两个人压根不过节，更遑论贴对联。
　　于是简简单单的两张长方形纸，两人光认哪个是左哪个是右就认了好一会儿。
　　朏朏气得在楚扬怀里直骂，程宜忍无可忍把对联拍到它面前：“你行你来！”
　　朏朏看着红色对联上金色的字，竟也认真辨认起来。
　　须臾，它抬头看着程宜，不屑道：“我是异兽，为什么要认识人类的字？”
　　换而言之，它不认字。
　　程宜：“……”
　　常河：“……”
　　楚扬：“噗。”
　　一天的鸡飞狗跳下来，除了对联贴的不知道对不对，其他基本一切顺利。
　　晚上的时候，三人一兽围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热乎的年夜饭。
　　四个会说话的生物里，常河和楚扬都不是什么开朗的性子，但是这顿饭还是吃出了“热闹”的氛围。
　　别问问就是场子全靠朏朏和程宜撑。
　　一人一猫你一句我一句吵出了世纪大战的错觉。
　　常河看着人，楚扬看着猫。
　　两人眼里带着笑意，身上披着老房子里难得的烟火暖气。
　　接近零点的时候，邻家的小孩敲门送了一个红灯笼过来，常河询问完楚扬后把灯笼挂在了院外的大门上。
　　红色的灯笼挂上的时候，屋里的人都走了出来，站在院里看那片被灯笼映红的雪地。
　　院外的孩子们等不到零点，未到整点时，烟花就一朵接着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了，漆黑的除夕夜都变成了白昼。纷纷扬扬的火星飘落，光雨之下是孩子们能掀翻房顶的叫喊和笑声。
　　楚扬抱着难得安静下来的朏朏，站在院里一同听着一墙之隔外人们庆新春的嬉闹声。
　　常河站在程宜身边，和他一起仰头看着天际接连不断的烟火。
　　半晌，他在喧嚣中低声对身旁人说道：“新年快乐。”
　　程宜依然在看天上的盛景，听到他开口便离他近了一点儿，眯眼问道：“你说什么？”
　　常河偏头看向他被璀璨火光照亮的精致侧颜，片刻后道：“没什么。”
　　说完，他便转回了头。
　　可还没等他觉出心里一闪而过的那丝遗憾，就听身边的人一声轻笑，温声应了他的上一句话：“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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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河眸光一颤。
　　那一刻，他突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而后心里泛起了莫名其妙的怀念和难过。
　　就好像曾经也有人陪他看了一场盛世烟火，在燃尽的光雨中说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