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陌城泱

11、第 11 章 它是我唯一

　　那时也是冬季。
　　楚扬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他是天生的盲人。
　　母亲生下他后便将他抛弃了，不顾他死活。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只知道有个好心的老婆婆看他可怜便将他捡了回去，把他一手抚养到了六岁。
　　然后老婆婆过世了。
　　呼啸的雪从透了风的窗户刮了进来，稀释着屋内本就不多的暖意。屋子冷得不行，呼出的空气都结着白霜。
　　六岁的盲人孩子尚且未历生死，什么也不懂，只以为是婆婆太累太冷，就钻到了被子里紧紧抱住了婆婆，想给婆婆暖暖身子。
　　人老了以后总是喜欢回忆，喜欢拉着人碎碎叨叨地说曾经。这位将楚扬养大的婆婆也不例外，她总会在寒风瑟瑟的冬夜里，环抱着被噩梦吓醒的男孩，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遥不可及的“曾经”。
　　但与常人不同的是，别人的“曾经”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婆婆的“曾经”却是早已离世的亲人。
　　比如她那当消防员的儿子，一次任务中为了救人被烧断的木梁砸中，永远留在了火海。
　　再比如她那青梅竹马的丈夫，年轻时也是个消防员，又帅又有责任心，年老了也是帅的，责任心也一点没变。明明退休了，却还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姑娘留在了河里。
　　据说爷爷本来可以上来的，但小孩子受了惊吓，挣扎太厉害，老人家力气不够，就有了后来简陋的一场葬礼。
　　婆婆说，她的儿子和丈夫都是英雄，所以她不会怪他们留她一个人。
　　毕竟一位英雄肯爱一个普通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铭记。
　　更何况是两位英雄。
　　这位被两位英雄爱着的人总是温和地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叠出了楚扬一整个美好的童年。
　　“婆婆现在有扬扬啦，婆婆就不是一个人啦。”
　　“扬扬有婆婆，所以扬扬也不是一个人哦。”
　　六岁的小楚扬抱着“睡着”的婆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婆婆，扬扬煮了粥。听你的话，这次特别小心，没有烫到手哦。”
　　“唔……婆婆很冷么？你的手好凉啊……”
　　“婆婆今天睡了好久，是做梦见到了爷爷和哥哥所以不愿意醒嘛？”
　　小楚扬说着笑了一下。
　　“婆婆以前说梦里会见到想见的人，那婆婆一定会见到爷爷和哥哥的吧？”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久到他身上的温度将老人的尸体染热，久到他也开始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句又一句的闲话，一遍又一遍热过的粥。
　　都没能把老人家闹醒。
　　小楚扬抱着老人的手开始发抖，情绪也不再平静。
　　他抿着唇，颤声道：
　　“……婆婆，是扬扬说太多你嫌烦了么……”
　　“你怎么不醒啊……”
　　“婆婆……”
　　“你理理我……”
　　“婆婆……”
　　“婆婆……”
　　“……你理理我……”
　　“理理扬扬好不好……”
　　从最开始的强装镇定，到最后的慌乱。
　　他从晨光熹微叫到夜幕低垂。
　　却没等到哪怕一丝回应。
　　“那……那扬扬不说话了……扬扬乖乖地等你醒，然后咱们去喝粥，好不好……”
　　屋里只有回荡的风声。
　　老人家每日都会去最近的集市买东西，连续两天没见到人，卖菜的摊主觉得不对劲，这才发现了死去已久的老人和紧紧抱着老人的孩子。
　　卖菜的女人开门的时候，带着屋外凛冽的风雪气。
　　六岁半的孩子陪着僵硬许久的尸体。
　　炉子里是还温着的白米粥。
　　她进来时，孩子抬起什么也看不见的眼，寻着声音望了过来，嗓子哑得没了往日的奶气：“……是有人来了吗……求求你看看婆婆，她已经睡了两天了，我叫不醒她……粥热了好多次了，但是她还是不醒……”孩子说着说着终于哭了起来，“婆婆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不要扬扬了，所以她就不想睁眼了？扬扬很乖，扬扬不想离开婆婆……呜呜呜呜……”
　　女人听得心疼不已。
　　楚扬六岁那年冬天，第一次懂了生死，无师自通。
　　就是不会再有人摸他的头，告诉他好好长大，不会再有人给他讲故事，也不会再有人喝上一口他亲手做的粥了。
　　而他再想见到对方，只能在梦里了。
　　后来他被那个卖菜的女人收养了。
　　女人眉目温和，性格沉静，楚扬很喜欢她。
　　但可惜的是，她有个丈夫，不是婆婆口里的英雄丈夫，而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
　　男人讨厌在自己家混吃混喝还倒搭钱的楚扬。
　　楚扬也讨厌这个动不动就打自己妻子的男人。
　　在第五次为了保护自己，卖菜的女人被打伤额头去医院包扎后，楚扬偷偷离开了。
　　由自己带来的不幸，就由自己带走吧。
　　天真的孩子以为只要自己离开，就可以保护住那个温柔的阿姨。
　　走之前，他写了一封信，压到了阿姨最喜欢的花瓶下面。
　　他看不见，只跟着婆婆学着写了几个字，并不知道自己写成了什么狗样。
　　反正必然是不怎么好的。
　　他写了三句话，一共九个字。
　　“谢谢你。”
　　“对不起。”
　　“我走了。”
　　那时他十岁。
　　那时还是一个冬天。
　　后来他一个人磕磕绊绊地回了以前和婆婆住的房子，关了门再没见过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孩子想独立活下去怎么也不会太好过。
　　直到第二年春天，邻居们看到关了很久的破旧木门被人从内推开，这才知道……
　　那孩子不知何时回来了。
　　毕竟是邻里，周边的人有什么吃不完的蔬菜水果、穿不下的旧衣旧裤，都会洗好送些过去。
　　楚扬去不了正常的学校，也不认什么字，只能听胡同里上了学的小孩给他讲课。
　　总之就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当年婆婆还在的时候喜欢做些小玩意，用藤条草叶编些小动物。
　　楚扬当时跟着学了些来。
　　于是他便日日坐在院子里，用自己的手艺编着东西，然后拿去集市卖。
　　生意算不上好，换来的钱只能勉强饿不死自己。
　　这样艰难晦暗的日子过了大概七八年，他遇见了一个小东西。
　　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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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朏朏初见楚扬那年，记得是个冬年，却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少年蹲在街边，面前摆着几个草扎的小物件。
　　现今时代，什么样的玩具没有，哪还有人瞧得上这种穷酸货？
　　所以少年蹲了很久也没卖出去一个。
　　它也跟着看了许久，久到它都觉得自己是本体出了封印，脑子留在了书里。
　　夕阳西下时，那雕像一般的少年终于动了，然后……
　　因为脚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朏朏：“……”
　　蠢货。
　　它半是无语半是感兴趣地走近了几步。
　　谁知那蠢货耳朵灵得很，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却听到了它靠近的声音。
　　少年说：“要买手工小玩具么？今天新扎的蝴蝶，买一个拿回家送给孩子玩吧。”
　　朏朏不解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
　　然后它更觉离谱：他在跟我一个不是人的说话？
　　那几声踩在雪上的轻响后，楚扬就没再听到声音，半晌不禁犹豫道：“……您好？”
　　这时朏朏才明白。
　　这人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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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扬从来没想养什么宠物，虽然他本身很喜欢这种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
　　但他连养活自己都难，实在受不了再来一张嘴。
　　可那年冬天遇到那只小山猫后，却什么都变了。
　　小猫有灵。
　　是真的灵。
　　能听懂人话能说人话的那种灵。
　　朏朏觉得这人又蠢又有趣，就想说服这人留下自己。
　　于是它就诚实地说它叫朏朏，是个可以给人带来好运的家伙。
　　楚扬那时说：“不需要。谁管你带来的是好运还是坏运？你要吃饭。”
　　朏朏：“……”
　　它不死心：“我可以改善你的现状哎！”
　　他很现实：“你要吃饭。”
　　朏朏：“……”
　　它还是不死心：“我可以让你变得开心起来！”
　　他还是很现实：“你要吃饭。”
　　朏朏：“……”
　　呸，去你妈的，老子堂堂异兽朏朏，好不容易可怜一个凡人，竟然让你这么拒绝！我再劝你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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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哦，它本来也不是人。
　　于是它：“我不吃饭。”
　　然后对方果断：“成交！”
　　朏朏：“……”
　　有种上了贼船又倒搭了的错觉。
　　……我他妈后悔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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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朏朏的体质其实并没有那么逆天。
　　受人追捧的鸾鸟可以带来盛世，被人唾弃的犰狳可以带来蝗灾。
　　它却只能让人少一点忧愁。
　　在能力千奇百怪的异兽里，它算是比较废物的那一个。
　　可……
　　虽然自相遇这么久以来他们的生活并没有改善太多，但至少楚扬会笑了。
　　它可以帮他看路，这样他就不会摔跤了。
　　它可以帮他找回家的路，这样他就不会自己一个人在巷子里瞎摸索迷路了。
　　他看不见，那它就做他的眼。
　　所以其实日子是在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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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里最平凡的一个，但小人物也在为自己的生活努力。
　　与一无所有的人相比，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这么一看，其实生活也并没有太糟糕，不是么？
　　我在世态炎凉中遍体鳞伤，后来遇见一束光。
　　它是我唯一的救赎，我亦是救赎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