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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这么久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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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
洛城没有秋天,天气变冷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里临海,又鲜少下雪。
星海所在的雁回山就在洛城海域外的南岭群岛上。达州距洛城不算太远,但这里比那边更冷些,十二月的时候路边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程宜穿着厚外套,围了个围巾,手插在口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人聊天。
两个人在车水马龙的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程宜问道:“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常家?”
常河应道:“我不回去。”
“嗯?”程宜看了他一眼,“怎么?”
“家里那么多人,不差我一个。”
见他还是不解,常河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父亲……没多在意我,过年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彼时两人正站在公交站台下,程宜原本没骨头似的倚靠着站台柱,闻此正了身。
常河目光投在远处缓缓驶来的公共汽车上,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其实六岁之前并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最开始六年的时间里一直和自己的母亲住在一起,那是一个用空间魔法叠出的空间,应有尽有。
六岁那年他母亲意外去世,他那时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常家最年轻也是最优秀的继承人,常家家主常天华。
母亲曾经给他讲过她和父亲的故事,他一直觉得,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的。
那时的他还小。
他不明白为什么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却可以整整六年不见一面。
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应该是爱自己的,却总是要伪装成不在意自己的模样。
在别的孩子可以和父母撒娇的时候,他却只能面对祠堂冷硬的牌位和父亲板着的脸。
而别的孩子生日可以收到礼物,他的生日父亲却领着他去了秘境,昼夜不停地练习着同一个法术。
他没有童年。
他的童年只有拗口的咒语和父亲严厉的面容。
别的小孩子有糖吃,他却只有记忆中那永远学不完的法术。
——“常河!我们要去摘莲蓬,你要来嘛?”
——“我……”
——“家主大人今天给大少爷定了新的任务,二少爷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好吧好吧。”
——“哎,真无聊,每次来叫他他不是这个任务就是那个任务,父亲为什么就针对他一个人啊……”
——“是不是父亲不喜欢他呀?”
——“因为他是庶子?”
——“常家这一辈只有他一个庶子,不针对他针对谁?”
——“也对,哈哈哈哈好惨哦。”
——“就是就是,还有一半凡人的血统,我要是他我都在常家待不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
公共汽车停到了面前,电动门“吱呀”一声轻响向两边打开。
常河收起回忆抬步踏了上去。
刚踩上台阶,手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他回了头,就见身后的人弯眼笑着,冬日的晨光落在那人肩上,他像从天而降的神明,整个人都亮着光。
他说:“那正好,你不回家我没有家,今年春节咱们一起过吧。”
他极轻地眨了下眼,心里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记忆里春节是人间的漫天烟火和袅袅炊烟,还有没有人气的祠堂和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从没和父亲过过节日。
哪怕只有一次。
每当看见普通孩子牵着手和父母朋友走在烟花炮竹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一个人的节日还是太寂寞了。
二十多年孤身一人的寒冬腊月,原来也会出现第二个人。
所以你看,总有人会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带着笑满身光明,弥补你的所有遗憾。
……
两个人在达州市中心待了很久。
达州贫富差距很大,城市外围是破财的村子,城市中心却富丽堂皇。
这里的冬夜很美,万亿灯光璀璨,倒映着洁白的新雪,彩色与白色编织出的世界梦幻又华丽。
灯火之下,黑夜似白昼。
又下雪了。
六角雪花折射着鳞次栉比的高楼。
程宜眸子映了一片光,他垂着眼看着窗外明亮的夜晚人间,沉默不语。
他其实很少离开星海。
星海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他的一个家。
但是空无一人的住处配不上“家”这个字。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人间还不是人间的时候,四神诞生于混沌之中。
朱雀生于南海。
他睁眼所见便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大海之下是游弋而过的鱼群。
他无父无母。
神不需要家人。
漫长的生命带来的是同样漫长的孤独。
直到他遇到了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家族覆灭,孤身一人,了无归处。
多像啊……
和他简直一模一样。
于是不该有牵挂的人有了牵挂,孤单的神不再孤单。
但是后来的一场意外带来了一系列变局。
翻天覆地。
走到最后,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啊……
以前也是一个人,但没觉得这么难熬。
怎么遇见某个人以后就什么都变了呢……
当年他第一次离开自己所庇护的山林。
如今他第一次离开自己在星海的住处。
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朱雀万年如一日地守护着人间的一方天地,却从未走入人间。
他徘徊于人间之外,安静又平和地去看花开听雨落。
——直到另一个人的出现。
他就像他和人界的一道纽带,接连起他和这个世界,带他感受着人间的万千烟火。
这一幕其实和那年他同常河回常家有些像。
仿若这么多年的别离,只是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程宜望着窗外热闹的街突兀地笑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未曾想,他才是他的熙攘人间。
·
十二月末的时候,两个人离开了达州。
达州城附近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村子,里面住的大多是些守旧的老人。
达州起初也是村,后来才慢慢发展了起来。这些老人守着房子不让拆迁,又有一些在达州工作却买不起城中心房子的人搬了过来,渐渐就有了这周围的小村子。
周遭的高楼渐少,又消失无踪,二层民居再变作平房。
宽阔的柏油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高低不平的泥路。
程宜第不知多少次低头看向手里的手机,不解道:“没错啊,去商皖是这条路。”
他一言难尽地再次确认了一遍:“这导航怎么往山沟子里导???“
常河在一旁看他自娱自乐(划掉)认真地琢磨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正想说句“要不算了”,却突然顿了一下。
路边早已是清一色的破旧平房,排列得乱七八糟,昨夜新下的雪没扫干净,踩在脚下脏了一片。
常河停步侧头。
程宜也若有所感地停下了自己的废话。
两人动作一致地看向巷口。
正值寒冬,这里的平房区人很少,寥寥几人也走得匆忙。
谁也不愿意在冰天雪地里久留。
所以那人不紧不慢就显得很特殊。
正对的那个胡同里只有一个少年,十七八的年纪,明明不是什么太亮的天,却带了一副巨大的墨镜。
那墨镜有些过大了,戴在少年的脸上,更衬得他越发瘦弱。
但这不是两人的关注点。
那少年怀里抱着东西。
一只白色的山猫。
……
《山海经》记载过这样一种生物:“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胐胐,养之可以已忧。”
那山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的人,从少年怀里抬了头。
看到他们的那刻,它本能地耸了毛,转身想跑,但弓起身后,它却又不知为何趴了下去。
少年步子一顿,低头像是在和山猫说话。
那猫抬了头似乎回了话。
而后一人一猫,一齐看向了另一边的程宜和常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