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睿贤皇后（清平颂）》赵木子

52、君王志

　　整晚我都在犹豫是否要去给龙璎送行，次日清晨却得知他已连夜出发，心内顿时空落落的，又凭添了一份牵挂。午饭时，府内女眷均沉默不语，我也吃不下，简单的交待了几句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要安分守己，就回房歇息了。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度过，半个月后我终于收到了沈天骥的平安信，知他无恙。他在信中对被降为副将之事只字未提，我却在心底有些忧虑，他少年得志，这番打击不知他是否承受得住。每当念及此，就会摇摇头，回想他的面容，埋怨自己多虑，他的豪情壮志又岂会因为一场败仗而丧失怠尽？
　　天气已日渐转暖，但因前方战事吃紧，京都并不似往年热闹。七月初时，宫里破例放出一批并不到年龄的宫女。我明白了帝后之意，也开始裁减王府内开支。天凌帝这些年励精图治，国库应颇有些余存，但是战事旷久，早些未雨绸缪不是坏事。
　　我和周连商良后，把府内的仆人裁掉了近三分之一，都送去了庄子里做农活，接着减少了各房用度，省下的银子捐给了户部用作粮饷。想着府内女眷没事做，又组织人手缝制夏衣。府内的其他人还好，日子长了，柔儿的不满日益明显，我只装作看不见。
　　进了八月，天气益热，人也变得浮躁。中午进餐时，看着桌上的两荦两素一汤，柔儿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声道：“咱儿这好歹也是王府，现在连个土财主家都不如。”
　　我没接话，胡霖却用力地拨了口白饭，道：“有吃的就不错了。前方的将士可能连粗粮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我望了眼霖儿鬓上的白花，知她心内所想。
　　柔儿可能也是憋的久了，不似往日，竟忘了规矩，对霖儿回嘴道：“这能省下多少。你出去打听打听，勇成王府哪顿不是山珍海味，府内夫人姑娘恨不得天天做新衣裳。谁家也没咱这么苦，过了年就没做过新衣，每次出门都觉得抬不起头来。丫鬟婆子又不够用，有时每天还要自己做活，等爷儿回来我非得说说不可”。她说着眼内泛起了泪花。
　　胡霖怒看着她，刚想开口，却被芜霜抢了先，她流着泪厉声道：“别家的王爷没在那刀枪无眼的地方，咱的爷儿却在。我们省一些，士兵吃饱一点，多分力气，王爷就少一分危险”。柔儿被噎的瞬间说不出话来。
　　胡霖看着她，冷冷道：“论起尊贵，谁比得起王妃姐姐，但还不和我们一样。再说，每日的肉菜有一半到了你的碗里，还埋怨个不停”。
　　我放下碗，轻声道：“委屈各位妹妹了，我若有不妥之处，等王爷回来自会领罚。若是哪位觉得太苦，可回娘家暂待段时间，等王爷回来再做定夺”。看着柔儿发白的脸，我端起碗狠狠的吞下一口白饭。
　　十二月初，好消息传来，经历大半年的僵持，南齐成功收复月城，凉军溃败，退守丰都。龙璎获封睿英王，霍谦获封忠孝公，沈天骥官复原职，而阡陌则成为了南齐历史上第一位正式受封的女副将。京都上下一片沸腾，王府内女眷更是喜极而泣，因天凌帝降旨，年底龙璎被召回京。
　　当看到阡陌被抬进四王府时，我着实被吓得不轻，方明白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女副将是拿命换来的。龙璎一路奔波，风尘仆仆，满身沧桑，但看上去却更精硕了。他对我言道：“知你与她合得来，在府里有你照看她，比在忠孝公府强些”。我忍着泪水拼命的点头，旁边的女眷看着龙璎已哭成一片，想上前但又不敢。我抹了下眼角的泪水，赶紧吩咐人去给王爷布置饭食。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龙璎随着阡陌的担架进了我的院子。看阡陌躺好，我喊边儿去给龙璎打水洗脸。他看我焦虑的样子，微笑道：“阡陌没事，只是路途颠簸，又失了血，才昏过去。临行前，师傅说过她无性命之忧”。听了他的话，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龙璎洗了脸，我刚想唤人帮他换衣裳，却发现下人们早已知趣的退了出去，屋内就剩下我和他两人。无奈的拿起衣衫，看来今天只能我伺候他了。他看着我，笑容里带了几分暧昧，背过身脱了外衫。出乎我意料，如今已是十二月初，月城靠北，早晚比京都还要冷，他内里竟只穿了件单衣。接着，出现在我面前的景象更让我震惊，他背上伤痕累累，触目惊心，有些疤痕甚至还没长好，泛着红肿。我不自觉的用手摸了上去，感觉到他的身子一颤，就忙缩了回来，低着头帮他穿上衣衫，心内一阵阵疼，战争远比我想的还要残酷。
　　出现在饭厅时，府内众女眷眼内的泪还没干，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今天不同往日，龙璎从战场凯旋归来，伙食比平时丰富了许多，虽不能和以前相比，但也有八菜一汤。柔儿看着桌上的菜，不悦的对上菜的嬷嬷说：“往日吃的和猪食差不多也就罢了，今日王爷回来，你们也这么没眼色？”
　　我知她是在拐着弯告我的状，低着头不语。听到龙璎轻哼了一声，冷冷道：“我这王府何时成了养猪的地方了？”
　　柔儿委屈道：“爷，你不在，府内每顿只吃两个菜，隔天才有肉菜吃，你说不是猪食是什么？而且，丫鬟不够用，每天还得做粗活，手都糙了”。
　　众人看着她静静的不言语，片刻，元儿接口低声道：“王妃每天吃的是一样的，而且，为给士兵做衣裳，王妃的手被扎的次数是最多的。”
　　龙璎抓住我的手，倒翻过来，看着我红肿的手指，轻声道：“就你那点儿手艺，还想学人做衣裳？”
　　我气急，想挣脱开，他却死死抓着不放。接着，他拿起筷子，用几乎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道：“过去大半年，我几乎没吃过菜，三天才有一顿白米饭，其余全是粗粮就咸菜。今天才知道，原来我这个王爷吃的还不如猪。”
　　柔儿脸色煞白呆在当场，其余人却全都无声的哭了出来，包括我自己。其实，早在沈天骥给我的私信中，我已知龙璎把自己的每日吃食作为奖励都赏给了勇猛的士兵，自己伙食和普通士兵相同。但今日听他亲口说起，还是忍不住的疼。他不是一个好夫君，但却会是一个好帝王。
　　晚上，龙璎静静看我照顾阡陌，不言语，也不离开。直至夜已深，我只好催他。龙璎的眼内闪现出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对我道：“让我再看看你。多看一会儿，记在心里深些。刀光剑影的日子，忙得连想你的时间都没有。等有时间想了，却发现印象都有点模糊了”。我低下头，不知做何回答，索性只看着昏迷的阡陌，沉默不语。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深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