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睿贤皇后（清平颂）》赵木子

31、惊魂

　　八月，外头风声渐起，先是月初时，有人弹阂勇成王龙传在南部各郡卖官集银，扩充兵力。然后，宫内又有人放出风来，说天凌帝将立六皇子龙萧为储。京都人心浮动，四王府内却是一片安详，白日里被禁足的龙璎陪着众女眷弹琴作画好不乐乎。我却知晓，他晚间常和万师叔忙到天明，清晨时才睡去。
　　八月十九这一天半夜，我睡得正香，突然觉得床上多了个人，惊醒，却是龙璎，他紧紧的抱着我道：“放心，我不碰你，只让我抱着就好。”我没挣扎，心里明白，是有事要发生了，任由他抱着，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这一天，龙璎终日不在府里，我的心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吃罢了晚饭，为了缓解心绪，我强撑着在灯下看书。不多时，边儿急急的跑了进来，对我道：“郡主，爷儿回来了。”我的心终放了下来，嗔她道：“回来就回来呗，你急成这样子。”她眼里泪都快出来了，道：“可是，是和月香阁的含香姑娘一起回来的。”我的身子一颤，明白是出事了，拿了衣服刚要往外走，撞上急跑进来的老七，他满脸是汗，刚要张口，我喝斥他道：“不光在外面混，还领家来了。你们爷儿们也太过了。”冲他眨眨眼，就急步往龙璎书房去了。
　　我到时，王府的其他女眷已经候在院外了，咏宁和芜霜眼中带着担忧，胡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柔儿则有些兴灾乐祸。我怒气冲冲的对着众人喊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拔开她们，冲到了院里，用力的甩上了院门。朱风守在门口，见了我往旁退了退，把边儿拦在了门外，让我一人进去。看到屋内的情景，惊得我差点没晕过去。龙璎趴在床榻上人事不醒，地上扔着一支带血的断箭，万师叔紧皱眉头，正在给他包扎伤口。元儿和含香在旁伺候着，桌上的一盆清水已变得鲜红。万师叔抬头见了我，点了点头，转身低唤元儿去清理地上的血渍。我扶着桌子强撑着没倒下，回手拽着老七去了书房的里间，低声问：“告诉我，怎么回事？”老七脸上淌着汗，道：“原本我们在月香阁，四哥说不放心，就换了衣，领着我和朱风去了西郊，赶上六哥遇袭，四哥替他挡了一箭。”我心内一颤，闭上眼睛，默念道：“龙璎，你终是心软了。”“有人看清你们么？”我问道。老七抹了下汗，道：“应该没，天黑，人都杀红眼了。”我缓了口气。从里间出来，我走过去问万师叔：“师叔，四爷还撑得住？”万师叔表情凝重，道：“王爷命大，没伤到要害。只是流血太多，要昏迷些日子。”屋内的人都松了口气，我却懂，事情复杂得很，沉声问万师叔：“师叔可有对策？”他摇摇头，道：“王爷伤得太重，就是醒了，也需静养数月。这伤想瞒过去是不可能的。”我坐在椅子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着床上脸色苍白的龙璎，半晌，我终下了决心，道：“这恶名我担了吧。”屋内的人皆惊异的看着我。我苦笑着，道：“清平郡主任性忌妒，不满四爷又去月香阁，竟出手伤了四爷。”万师叔看着我，表情复杂，道：“清平，你可要想好，这罪名够杀头的了。”那边元儿已跪到了地上，道：“王妃不可，这府里离不了你。这罪名让元儿担了吧。”我看着她苦笑，道：“你以为这罪名是谁都担得起的么？也得有人信才行，这府内够声望的也就是我了。”静了静心，我对周连道：“周管家，王爷这样，府内的事就拜托你了，万不可露了风声。还有，看好胡夫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她房内的苍蝇都不能飞出去一只。”周连跪在地上，叩着头，道：“王妃放心，老奴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不会让府内出任何茬子。”我拉起元儿，对她道：“王爷要你费心了。记住，他的药食定要实称人监看着，不容得一点马虎。”元儿含泪点着头。转身看着老七，他眼内的泪都快急出来了，我摸着他的头，道：“你是个男子汉了，不许哭。待会儿去宫里报信儿，说我伤了你四哥，实情先别告诉母后，做戏要实些。”他用力点点头，道：“四嫂，你放心。”我走到含香面前，想起两月前已伤了她一次，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姑娘了。”她面色苍白，笑回道：“和王妃相比，含香这点委屈不足挂齿。”我闭了眼，扬起手打向她的脸。
　　这已经是我在宗人府的第三个晚上了。牢里只有一块小窗，能透些光进来，依此我勉强可辨出日夜。边儿靠着我，小心的问我：“郡主，你饿了吧？把这块饼吃了。”说罢，小心的把一块干巴巴的稻麸饼递到我面前。我是重犯，牢里一天只给一块饼，让犯人勉强过活。边儿怕我吃不饱，总是小心的省下她那份留给我。我看着她，带着些无奈，当日，我叫她和入画一起回相府，她如何不肯，非要陪我，落得如此境地。“你要是再不把它吃了，明日我就陪你不吃。”我笑看着她，语气却坚硬。边儿含着泪咬了一口，道：“你别恼啊，我吃就是了。不过，你得咬一口。”我凑过去咬了一口，满嘴的渣子，差点没吐出来，忙强迫自己咽下去。边儿又要哭，我拍拍她：“放心，我们会出去的。”她擦了泪，抱住我，道：“边儿只是心疼郡主。”我笑了笑，却觉得虚，这几天吃得太少了，不知不觉间靠着边儿睡了过去。
　　醒来时觉得嘴里似有甜的东西，暗笑自己又做美梦了，这些日子饿得慌，总是梦到吃的东西。不愿睁眼，想让梦长一点，却隐隐听见边儿的垂泣声，心中无奈，她不会是以为我死了吧。睁开眼，却愣住了，这不是梦，沈天骥扶着我，边儿正在拿着个水壶给我喂东西。看我醒了，沈天骥舒了口气，他的头发乱乱的，嘴唇干裂得见了血丝。那边门口有人在催：“将军，您快点，让人见了，小人的脑袋就没了。”沈天骥没理他，把我放好，看着我，又气又疼，道：“你这是何苦？他有那么多女人，为何你就容不下这一个？”我看着他傻笑，道：“让大哥笑话了。”他站起身，道：“我得走了，你别急，四爷没性命之忧，过两天皇上气消了就会放你出去的。”我冲他点点头：“谢谢大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奉天凌帝旨意回京平乱的，三天三夜没合眼，进宫见了天凌帝后就连夜来了牢里看我。他是太后的外孙，又深受天凌帝宠爱，竟比皇子还有面子，终是找了路子进了来。
　　之后的两天，情况好了些，送饭的小厮总会趁人不注意塞给我们些点心果子之类的，好歹能塞饱肚子。这样直到第六天清晨，牢门开了，进来的人对我们客气有礼，一口一个郡主，说我们可以出去了。我这几天体力消耗太多，边儿比我强些，却也有些打晃了，我们互相扶着，出了牢门。外面比牢里亮，我的眼睛刚开始有些受不了，睁不开。只远远的见了一群人，见了我哭声一片。随后，我被人抱在了怀里，竟是娘亲，她哭打着我，说我不让人省心。我的心也酸了，当日光顾着急，竟忘了娘亲的感受，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她如何不痛不急。
　　四王府只来了周管家，见了我他作了一揖，让我上了马车。娘拉着我不舍，我安慰她，回府安顿下我就去相府看她。马车内备了好些吃食，我感激周管家的细心。入画给我拿了些，我却吃不下，感觉胃里似有东西在灼烧，热得很。入画抱着我心疼的流泪。
　　在王府门口下车后，我有些惊，府内的丫头婆子站了两排在待我，他们低着头，却有些不安分，用余光不停的偷瞟着我。我推开扶着我的入画，挺直了腰身，高扬着头，不顾众人的目光，阔步进了王府。我是上古天朝遗脉，相府千金，高贵容华，纵是丢了性命也不能输了阵势。进了门我却呆住了，老七扶着脸色苍白的龙璎站在院中，他们身后跟着咏宁、芜霜等人，却单不见胡霖。龙璎征征的看着我，脸上表情复杂，又痛又惜。他推开老七，慢慢走到我面前，紧紧的把我抱在了怀里。他力气大，把我抱得很痛。我身子虚，刚才强撑着走了一段路，被他这一抱，又觉得心里委屈，掉下泪来，不自觉的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