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安赋》杨枝赶路

9、桑榆晚(九) 沈桑若却闻

　　沈桑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满腔热血瞬间化为冷静。

　　“顾大人，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几句话的功夫那杯茶水就放凉了，顾珏又给沈桑若斟了一杯，倒得很随意却没有一点茶沫，青绿的香甜溢满沈桑若面前的空气。

　　沈桑若却闻不来这股透着奢靡的气息。

　　顾珏说：“桑若，复仇可不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稍有不慎，便只有一死。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想好了？”

　　沈桑若说：“想好了。顾大人请放心。”

　　顾珏说：“二十年前，副将宋海宁带着军队征讨实力强悍的南齐，那一战，双方均死伤惨重。苦战三个月后，宋海宁带着残余的军队投降南齐，他亦被南齐重用。后来祁玉带大兵压境南齐，立下不世之功。”

　　沈桑若：“那宋海宁……”

　　顾珏又道：“宋海宁后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上震怒，以通敌叛国之罪将宋海宁全家抄斩。”

　　“大概是宋海宁跟随皇上南征北战那么多年，皇上对于宋海宁仍残存着感情，所以这件事就没有人敢再提，后来宋海宁三个字直接成为了禁言。”

　　“实际上这整个事件是黑白颠倒的。有个宋海宁的心腹，在掌管粮草的孙则手底下任职，他说他亲眼看见孙则收到了一封祁玉写的密信，密信的内容是让孙则切断宋海宁后续粮草供应。”

　　“孙则看完那封密信后并没有把它烧毁，而是偷偷封藏在一支箭弩中。他后来突发暴病不治而亡，箭弩就藏在他的衣袖中。宋海宁的心腹把这支箭弩据为己有，本想上奏皇上，揭发祁玉阴谋，又因奉命跟随祁玉北上攻打北越而耽搁，后来他受了重伤不治而亡，临死前把箭弩交给北越公主木泠如，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明其中玄机，就咽气身亡。蒙在鼓里的祁玉全然不知自己留了个把柄在别人手中。而这个消息，也是我用自己的途径得知。”

　　“北越，也就是现在的云州。我怀疑，现在箭弩在祁景安手里。”

　　突然听到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信息，沈桑若的脑袋感到一阵昏涨，又是北越，又是南齐，还有云州……等到她听到二十年前和祁景安，更是糊涂：“祁景安，那个时候应该才刚出生吧，为什么会在他手中？”

　　顾珏道：“祁景安是前北越公主木泠如与祁玉的私生子，而木泠如早在十几年前去世，所以我推测箭弩被她转手到祁景安手中。”

　　“我要交给你的任务是靠近祁景安，偷到那支箭弩。”

　　偷箭弩？沈桑若脑子嗡了一声，这对她来说是个相当棘手的难题，“我怎么能偷到那支箭弩？”

　　她很想问出来：顾大人，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顾珏道：“桑若，我派人暗暗调查祁景安。他有一个视若珍宝的匣子，有时带在身上，有时不带在身上。我怀疑那个匣子里面装的就是箭弩。”

　　沈桑若吞咽了一口唾沫，道：“那…我具体应该做些什么？”

　　顾珏：“我已找好了关系，把你安排进经卷阁。这经卷阁里既有年深岁远的竹简，又有当朝所著的纸质文选、史籍，祁景安常常在经卷阁查阅史料，有时候甚至在经卷阁住下。你进了那里，就帮着经卷阁掌事黄岳整理整理书籍即可。”

　　“经卷阁，顾名思义，保存书籍的地方。朝廷重武轻文，再加上经卷阁是前朝遗留机构，并不受重视，当初皇上指派了一个文官去管理，名为黄岳。黄岳此人，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另外，我还派人给你准备了一个盒子，里面都是上好的药品还有一些银子，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这一大堆话，顾珏眯着眼笑了笑，“桑若，可都记下了？”

　　沈桑若择些重要的信息往脑子里放：“…记下了。”

　　门庭草木繁阴，春花凋谢留下的花茎存留枝梢，颜色仿佛如故。

　　沈桑若眼神盯着眼前翠绿的枝叶，心里对自己的任务隐隐期待，这是唯一一个报仇的机会。

　　顾珏安排她明日就启程去经卷阁。今夜暂在顾府住下。

　　顾珏诚心邀请她在顾府多逛一逛，她没有什么闲情，于是委婉拒绝，只是在顾珏给她安排的院子里散散步。顾珏没有强求，而是屏退下人，和沈桑若并站坐在一起。

　　饶是盛夏，夜风依然清爽。

　　顾珏难得放松，忍不住想和沈桑若多说一些家常闲话。

　　他问：“桑若，你当时在乡下的时候，不觉得苦吗？”

　　沈桑若咧嘴一笑，“苦啊，怎么能不苦…我和哥哥自己种地，偶尔出去卖卖糖葫芦，能多赚一点是一点。赚来的钱，纳税、家用、买书，这三步下来，基本上是没有余钱了。所以那个时候想，哥哥一定要高中，我们一起在洛阳生活，以后再也不用在柳沈村吃苦受罪了。”

　　顾珏没有插话，她接着说：“可是我在洛阳住了几个月之后，就发现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洛阳繁华，我却怎么都不习惯在这里住。若是哥哥还在世，若是他真能高中，我多希望他能留在我们当地的县里，还是住在柳沈村。”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真诚。

　　顾珏说：“听桑若一席话，顾某受教了。”

　　沈桑若：“哪里，顾大人不嫌我幼稚可笑，桑若便已知足了。”

　　顾珏：“怎会是幼稚可笑。与自己的亲人互相依靠，这怎么看都是幸事。顾某心向往之。”

　　沈桑若不解：“这么大的府院，顾大人一个人住吗？”

　　顾珏：“是。”

　　沈桑若看向顾珏，然无法从他表情中看出他有什么喜悲。但她怕自己再说一句，就不小心触到他的伤心事。

　　毕竟她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顾珏却自己主动开口：“我父亲另有一套自己的宅院，我们父子俩，并不住在一起，而且，我也很少去看他。”

　　“大人……”沈桑若欲言又止。

　　顾珏笑了笑：“一点小小矛盾罢了。”
　　随即话锋一转：“桑若。明天就要去经卷阁了，你紧张么？”

　　她坦然说出自己内心真实想法：“虽说不害怕，但总归是有些紧张。我…并不了解那位祁大人。”

　　顾珏长吸了一口气，尽数呼出，道：“那位祁大人的身世，其实很可怜。他幼年离开母亲，被祁玉接到别院居住。人人尽知他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我虽无法与其共情，但我知，在他成为秘书省校书郎之前，每一日都是苦熬过来的。”

　　沈桑若听了后，心中隐隐冒出几分同情与哀怜。

　　人人只见榜眼郎表面的光鲜，何人知晓他背后的苦楚。

　　几个时辰后就迎来了明天。顾珏一大早就被太子派人叫去了东宫，走前什么话也没再说。

　　沈桑若又坐在马车里，心境却与几个月前大不相同。从前她活泼乐观，如今眼神中多了一丝坚韧。

　　祁景安正经卷阁中查阅史料，黄岳佝偻着身子，手里捏着自己的一撮小胡子进来，道：“景安，顾珏给经卷阁送来的打手来了，你要不出去看看？”

　　“黄老，我知道了。”

　　祁景安放下手中竹卷，随黄岳走向门外。

　　这边沈桑若的马车也在同时赶到，马蹄子腾空蹬起，马车定定停在了黄祁二人面前。

　　沈桑若稳稳当当从马车上跳下来，祁景安看到来人面孔后，有一种恍然的感觉。

　　他心道：是她。

　　顾珏那日约他去酒楼相见，将要分道扬镳时，顾珏突然说起柳沈村有遗留的幸存者，也来到了洛阳，如今无父无母、无姊无兄，孤身一人在洛阳谋生，实属不易，而经卷阁黄岳也恰好缺帮手，问祁景安愿不愿意当一下引荐人。

　　祁景安一直对柳沈村百姓心存同情，况且经卷阁也并非新朝机构，于是当时便默认了。

　　他随着顾珏去沈桑若的酒铺上喝酒，就觉得此人眼睛很是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现在再看，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身影。
　　柳沈村马车上那面，对此有记忆的，不只沈桑若。

　　沈桑若见到黄岳福身行礼：“祁大人，黄老。在下沈桑若。”

　　祁景安点头回应，黄岳说：“丫头，快随老夫进去吧，这经卷阁打理起来可废不少功夫。”

　　沈桑若一路上马车颠簸，心里对黄岳有过很多猜测，生怕他是个严苛的老头，见到了本人，看他如此面善和蔼，一颗心就放到了肚子里。

　　不过那祁景安，端端方方的，倒是如她所想。

　　三人走进屋中，沈桑若放眼四望，不由在心里感叹：经卷阁的牌匾和外部看着老气陈旧，想不到里面却干净整洁像是新的一样。不愧为经卷阁，这么多书卷，若是哥哥见到，怕是高兴地三天三夜合不上眼吧。

　　祁景安和沈桑若打过照面之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黄岳带着沈桑若在经卷阁慢慢游览，以了解各区放置书籍种目，沈桑若在心里默默记下。

　　走到一处停下来，黄岳指着一叠竹卷道：“这些都是年久的残卷，记录的也大多是些现在很难考究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安置，你一会儿把它们全都搬到那边那个箱子上。”

　　沈桑若一一应下：“是，黄老。”

　　黄岳缓了口气：“经卷阁的书籍都需要好好保存，虽然平常除了景安没有什么人来，但这并不代表这些书不重要。这些书需要防虫防潮防火，我的岁数不饶人，所以说这些活儿以后大多数是你来做了。木炭要常常备着，窗子什么的也要长打开通风，哪里脏了你就打扫打扫……”

　　沈桑若对于这一咕噜的话苦笑不得，在顾珏身边呆上一天她就知道，但凡是官员，无论官大官小，习惯性地交代起来事情就是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所幸她脑子好使，黄老说的话全都能记着，要不然，她耳朵旁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了。

　　她跟着黄岳绕了又绕，无意间扫过一排书架，正瞥见祁景安立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大卷书。

　　他专心致志的模样，像是整个经卷阁只有他一人。

　　黄岳也看了一眼祁景安，说：“景安是皇上殿试时亲封的秘书省校书郎，他很喜欢来这里查一些资料什么的。他为人清静，看书的时候就默默在那里看，你也不要去打扰他。说句惭愧的，他对于这里的书，了解得比我还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