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安赋》杨枝赶路

8、桑榆晚(八) 顾珏一步一

　　顾珏上次在临走时，凑到她耳边轻声跟她说了顾府的所在，还把腰间的一枚玉佩扯下来给她，让她三日后去顾府找他，拿着这个作为信物。

　　整整三日，桑若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自己已经拿着玉佩出现在顾府门口的场景。

　　她和伍婶说好了辞别之日，伍婶十分倔强地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收拾行李，跟她说：“你先去呗，万一顾珏和你说几句话又让你回来呢。”

　　沈桑若争不过她，说：“伍婶，我又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你了，等有一天我的事做完了，就回来找你。”

　　伍婶闻言非要跟她拉钩，拉完钩又让她发誓。沈桑若像是哄小孩一样乖乖照做，等到真的要走的那日，伍婶倚在门框上望眼欲穿的模样，像是在等一个久久不归家的负心汉。

　　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小雨濛濛绵绵，落在人身上湿黏又清凉。几日的酷暑把人热得都烤干了，好不容易下一场小雨，人们都跑出来淋雨，妄图留住上天赐予的这短暂的舒爽。

　　好不容易走到了顾府门前，沈桑若把玉佩交给小厮，小厮去通传，通传完了又折回来领着沈桑若进了顾府。

　　顾府的每一寸土，都写着奢华二字。此奢华当然非入目皆是富丽堂皇的金玉珠宝的奢侈，而是一种充满文人雅致而低调的奢华。

　　入门后即是宽阔的深深庭院，

　　里三层外三层精致的白玉红石砖瓦、设计精良的飞檐斗拱，各种摆放的就是种种名贵的青铜黑陶神兽神器。

　　每一件物件都摆得极为讲就，结合阴阳五行和八卦阵法，既看重风水又注重美观的布局，让人观之即赏心悦目。

　　只是一个前院，几乎包罗万象。

　　虽是日暮，府苑灯亮如白昼。

　　凉丝丝的小雨已然化成雾雨蒙蒙，趁着夜色渐浓，散浮在红砖黛瓦上，湿黏的空气透着几味清甜。

　　沈桑若见识如此景象，自是不意外。但身为贫苦百姓的她，还是被顾府的大气奢侈而惊艳到了。她从来没有迈进过一步真正意义上高官将相的府宅，她读过的书中很少有描绘此等景致的内容，脑海中也会有些幻想。

　　如今亲眼所见，却是比她幻想中的还要豪气三分。

　　她想：“原来，这就是高官贵胄的府院。”

　　一路由小厮引着走，她用眉目偷偷打量一路所遇之景，偶尔与柔秀的婢女目有所对，就立马把眼神收回去，绝不明目张胆东打西量。

　　二人绕了很远一段路，好似走了个九曲回廊，沿途花草香气馥郁，令她嗅之神清气爽。

　　小厮的脚步直直定住，而她垂首，没有觉察，脚步并未滞住。她仍迈着缓缓的步子向前迈，不知小厮为何也没有提醒她。

　　直到，她的头顶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桑若。”

　　她听后猛然顿足，头颅高高抬起，撞上一对含碧波秋水的眼眸。

　　那人随意披了一件白色外衫，胸膛半露，长发随意披散肩头，像是刚小憩醒来。

　　此时正一眨不眨看着她。

　　沈桑若腹诽：这人……怎么这么随意。

　　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失态，立马行了一个女子礼，哪怕是粗布麻衣依然遮不住她的灵秀。

　　“顾大人。”

　　“为何，不称呼我为顾公子？”

　　顾珏款款走下台阶，用手势屏退身边人，偌大的前院屋檐下，只剩二人。

　　那道声音像湖水一般清凉，又似火炉一般炽热，撩得人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沈桑若眼神避开不看他：“顾…顾大人，我在戏班子见过你，然后你当时还跟太子在一起，我对着伍婶严逼利诱然后让她说出了你的真实身份。你既然现在打定主意要找我了，当初…当初又何必隐瞒。”

　　顾珏的耳朵只听进去前半段话，后半段被他极其自然地忽略了，“严逼利诱？哈哈，桑若，你这是在帮伍婶脱罪吧！你放心，我不会追究她的。”

　　“那多谢顾大人了。”

　　“不客气。”

　　顾珏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歪头看她：“桑若，你怎么不把脸转过来看我？”

　　“哪…哪有啊，我这不就在正脸看你嘛……顾大人，你要我来这里找你，是不是想通了，要帮我申冤？”

　　顾珏纸扇一挥：“申冤……桑若，我们慢慢说。你瞧瞧你，一路走来身上都有些湿了。走，咱去屋里。”

　　他引着沈桑若进了内门，屋内装修的风格亦是低奢淡雅。沈桑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在顾珏身上经常能闻到的香味，是案台上摆着一个玲珑精致的香炉，烟雾袅袅。

　　顾珏招呼沈桑若坐下，极为优雅地亲自给沈桑若倒了一杯茶，手上的白玉扳指碰到茶碗清脆响，他轻声问道：“桑若，你可知道杀害你哥哥的凶手是谁？”

　　沈桑若认真答道：“工部尚书杜文渊。”

　　顾珏勾起嘴角摇了摇头，“不是。”

　　沈桑若不解：“不是？那是谁？”

　　顾珏：“当朝一品定国公兼镇南大将军祁玉。工部尚书只是他的傀儡。”

　　沈桑若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她纵然只是在村中长大，也是听过祁玉的威名，他的赫赫功绩，自幼便在茶舍中听过无数次。

　　定国公兼镇安大将军祁玉，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朝中太尉崔道南、太傅顾孝思并列三大重臣。其中祁玉是梁王亲舅舅，属梁王一派；崔道南是太子岳丈，支持太子。顾孝思儒学声名天下闻，手中并无实权，态度上选择中立。

　　和伍婶闲聊的时候，伍婶有一次竟破天荒地说起了朝堂上的事，她当时还纳闷伍婶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诌八扯的东西，就当成故事听了听，现在看来，伍婶讲的那些事，有几分眉目。

　　沈桑若当时心想：大概是哪个和伍婶有交情的小官喝醉了，和伍婶乱说一通的。

　　如今，得知自己的复仇对象是祁玉后，她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原来亦知寻工部尚书之仇是难上登天，但当时只是窥见冰山一角，并不明白其中盘根错节的朝中势力站队的关系。

　　顾珏见沈桑若低头凝眸思考，偶尔目光闪烁，笑道：“怎么了桑若，有些怕了么？”

　　沈桑若脱口而出：“不怕。”

　　“不怕啊，我也觉得桑若不怕。对了，桑若，你之前讲过有个太子的幕僚给沈稹一张纸条，在伍婶酒庄那些日子你去乱水亭找过那人吗？”

　　“没有。我去伍婶酒庄是为了报她照顾我之恩，恩还没有报完，我没有想过要去找那人。况且，我也怀疑过那张纸条只是误传。”

　　顾珏道：“不是误传。那就是给你哥哥的。因为那封手书是我写的。”

　　沈桑若瞪大双眼，满眼疑惑不解，“那个人就是顾大人？！可是顾大人，你是如何认识我哥哥的…”

　　顾珏语气柔和：“你哥哥才名远扬，当初我随着太子巡游，听说过你哥哥的名头。当时太子看了他的文章，也很欣赏他。太子有意招揽，只还没来得及，沈稹就……”

　　沈桑若听闻此言，眼眶一下子蓄满了眼泪，“原来，还有这回事…只是差一点，哥哥就能活下来……”

　　顾珏沉默不语，眼神怜惜看着沈桑若，似乎，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愧疚。

　　沈桑若自顾自沉浸在悲伤中，并没有留意。

　　平复了心情，过了一会儿，她打通了关窍什么似的，问：“所以，顾大人当初救我，是因家兄的渊源？”

　　“有一部分原因吧。不过相处久了，发现桑若这个小才女也挺可爱的，救了不亏。”

　　“顾大人抬举我了，才女之名愧不敢当。”

　　香炉里的香烧得浓烈，不知是不是被这愈来愈深的香味熏得，还是心底那缕缕情愫作祟，沈桑若的脸色红红的，似是一簇火烧云。

　　关键是她本人还没有察觉。

　　顾珏看她模样，怪不忍心的，便不再逗她，拢了拢心神，道：“桑若，申冤或许真的无处可申。但是我现在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你敢接吗？”

　　沈桑若眸光透出坚韧：“敢。只要能扳倒祁玉，桑若虽九死其犹未悔。”

　　顾珏赞叹：“好一个虽九死其犹未悔！”

　　“不知顾大人给我的机会是什么？”

　　“桑若，那日与我一同饮酒的祁大人，不知你还没有印象？”

　　“有。”

　　“他是祁玉的儿子。也是今年的的新科榜眼郎。”

　　顾珏说了两个重要信息，沈桑若悉数捕捉到耳朵里，不过后一个更吸引她一些。

　　也不知是不是她知道人家高中后对他蒙上一层滤镜，她心道：原来是新科榜眼，一甲第二，难怪看着那么有文人风骨，一颦一笑，就是个有学识修养的样子。

　　十年寒窗的最好结果就是一朝中举天下知，科考遴选的皆是经学的凤毛麟角，沈稹虽自负才学，也没狂妄到一定要中举一甲前三，在他看来，自己只要能考进二甲，就算是不辜负自己、妹妹以及科考屡屡落榜郁郁而终的父亲。

　　沈桑若自是知道他这些想法，并且推及思考，连哥哥这种号称南州第一才子的读书人都觉得一甲前三名难，可见能考到前三名的读书人都是何种文才！

　　所以当她听到顾珏说祁景安是进士科榜眼出身时，心底不自觉对他蒙上了一层好感和敬仰。

　　但她又想起柳沈村祸事前见过他的那一面，心里有些踌躇和一种莫名难过。

　　无论是出于对皮囊的欣赏，还是对才学的仰慕，她都不希望祁景安涉及柳沈村祸事，但她又在柳沈村见过他，所以她很矛盾，迫切地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那……”

　　她犹豫着开口，“那位祁景安，也和柳沈村有关吗？”

　　顾珏反问：“有，桑若该当如何？没有，桑若又该当如何？”

　　她眼神坚定道：“若有，桑若此生与他不共戴天。若没有……”

　　顾珏出言打断：“没有。”

　　“祁景安，是祁玉之子。他和祁玉虽为血缘至亲，关系却生于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