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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桑榆晚(七) 此人容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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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祁景安虚声笑了出来,眼神晦暗复杂。
“顾大人,你不必提防我到此地步,我若是真能成为你们的威胁,当初皇上给我两个选择的时候,我选择的就不是秘书省校书郎,而是梁王府兵曹参军了。”
顾珏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道:“祁大人不必这么快回绝顾某,你是个聪明人,应当能看出来顾某对你不只是提防,还有…拉拢之意。”
祁景安冷笑:“祁某何德何能,值得顾大人亲自设宴拉拢。”
顾珏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而是岔开话题说:“这酒是原浆的烧刀子。是顾某不好,没有考虑到祁大人不胜酒力。顾某以这杯酒向祁大人赔罪。”
祈景安:“不必。”
顾珏道:“河东有种酒,名为桑落。饮者常常因其淳美而醉,酒味别调氛氲,不与他同。祁大人可愿一试?”
祁景安不知道顾珏又设下了什么暗刀子,但他知早早回去,定会有一堆烦心事等着他。
想到祁玉那张严苛的脸,他眉头一皱。
“祁某,愿意奉陪。”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顾珏满意一笑:“如此,甚好。”
二人并排着下楼,祁景安有意和顾珏拉开些距离。
一是他和顾珏打了几次交道后,实在是对这个人有点厌烦,二是顾珏刚饮了两杯烈酒,身上酒气很重。他不喜欢这种气味。
顾珏很识趣地往一边靠了靠。
祁景安无意瞥见顾珏折扇上落款,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顾大儒的墨宝,千金难求。顾大人好福气。”
顾珏面露惭愧色,“这还是顾某十岁时,父亲题给我的字。自后十四年间,再也没有为顾某写过一个字。大概是,他对我甚不满意吧。”
祁景安见顾珏如此坦诚,倒不好意思揶揄了,只道:“顾大儒一颗赤诚文心,所追求之道可谓是曲高和寡,顾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听闻此言,顾珏顿了脚步,神色不似往常般戏谑,道:“文心?或许很早就失去了吧。祁大人何曾见他近些年做过文章…他现在只一门心思遍访名山大川。”
祁景安察觉到顾珏心事郁结,压制心中对顾珏的厌烦,宽慰道:“遍访名山大川,是一种文趣。怎好说他文心尽失。”
顾珏控制情绪的能力实在非常人所能比,只一句话的功夫,他又恢复了常态。
他笑道:“原来祁大人也会说让人觉得好听舒服的话。”
祁景安:“……”
早知道顾珏如此不领情,他还不如趁机阴阳他两句。
边说边走,二人很快走到了沈桑若卖酒的摊子。
沈桑若此时正耐心剥栗子。
伍婶买了一堆生栗子,自己下厨自己烤,熟是熟了,也能吃,就是皮太难剥。内外两层皮分离得很好,内皮紧紧贴在栗子肉上。
她这种心气毛躁的人,剥了两个就剥出来了无名大火,嚷嚷着要把栗子全都扔了,连盛栗子的竹编也一并扔了。
沈桑若拦下了她,自告奋勇地说要把栗子全都剥好,蒸栗子糕吃。
伍婶笑嘻嘻地全都给她了。
然后去睡午觉了。
沈桑若剥栗子皮太专注,没有注意到站在眼前的顾祁二人。
她感受到有人挡住了光,以为只是寻常人买酒,就道:“客官想要多少酒,只管自己舀,舀好了再交于我,我替你称一称。”
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应她。
她察觉不对,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脸上焕发出惊喜的神色。
“顾公子?是你……”
上次她打破砂锅问到底从伍婶嘴里撬出了顾珏的真实身份,大喜过望,然而顾珏再也没出现过,她只能听从伍婶的建议,慢慢等。
现在他主动来找沈桑若,她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
顾珏笑道:“你这姑娘卖酒,如何能让客人自己舀呢?”
沈桑若讪讪笑道:“我这不是没想到是顾公子吗……顾公子,来这里有何贵干呢?”
顾珏说:“我一位朋友想喝你这里的酒。”
听顾珏如是说,沈桑若这才把目光聚焦在祁景安身上。
刚刚祁景安一直背着身子,此刻也转过身来,对上沈桑若双眸。
是他。
原来竟是他。
那一刹那,万种滋味浮上沈桑若心头。
当初她买好了烧鸡喜滋滋往村里赶的时候,路上碰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风吹起帘子的一角,她恰好看清了此人长相。
此人容颜之绝妙,可称天人之姿。
所以沈桑若虽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记住了。
紧接着她拿着烧鸡回家,就看到了惨死的沈稹。现在把他和柳沈村横祸联系起来,她心中存了一个疑问,这个人,是否也是造成柳沈村祸事的主谋之一……
祁景安看到沈桑若那一刻,也有些恍惚,心里独白:这个姑娘,眼睛好生熟悉,是否从前见过。
不管之前有没有见过,他都凭着今天的一眼有了耳目一新的感觉。
沈桑若确实是好看,面相给人一种淳善漂亮的感觉。她最美的地方在于她的灵气。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清澈明亮,看着便让人不自觉放下心防。
比之萧浅予此类真正意义上倾国倾城的娇软美人,沈桑若身上独特、野性的灵气难能可贵。
顾珏见二人两两相顾、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微妙,假装清清嗓子咳嗽几声。
沈桑若被这几声咳嗽叫回神来,不好意思道:“桑若失态了,望公子不要怪罪。”
祁景安淡淡道:“无事。”
顾珏又道:“沈姑娘,我们能否在这里喝口桑落酒呢?”
沈桑若反应过来,立即招呼着二人坐下。
她从卖酒的桌子下面拉出两张凳子,凳子因风吹日晒而裂开两道纹。其中一张,还因为凳子腿缺了一块而摇摇晃晃。
她瞧着它们实在是有些磕碜,道:“嗯……这凳子看着是粗糙了些,不过也能坐人,二位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坐下。要是嫌弃的话,我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二位坐到桌子上吧。”
顾祁二人未多言,翩然落座,动作行云流水。
伍婶本来就睡得不太踏实,又迷迷糊糊听外面一直有说话声,便起来看看。
她揉着眼睛,“桑若妹子,你在和谁说…”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眼睛就直了。
是顾珏,和一个不可方物的陌生人。
祁景安往她这边扫了一眼,见她眼睛似乎是要黏在自己身上了,不在意般低头接着品自己的美酒。
顾珏点头示意问好。
沈桑若怕伍婶见到顾祁二人后掌握不好分寸后说东说西,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想要把她哄到屋子里去继续睡觉。
谁知伍婶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祁景安看了几眼后,就移开了眼神,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说:“那好,桑若妹子你好好招待他们,伍婶我,要继续睡觉了。”
她对伍婶此番表现还挺意外,这正好符合她心意。
伍婶走后,顾珏边喝酒,边问起沈桑若的卖酒情况。
沈桑若答得很仔细认真,偶尔朝祁景安那边瞄一眼。
祁景安静静地品酒,仿佛是个局外人。
沈桑若想:他听见了,又或许是没听见。
他像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沈桑若心想: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呢?是工部尚书的人,还是和顾珏一样是太子的……
祁景安不知道沈桑若复杂的内心活动,他在想他自己的事。
想他母亲。
他性情如他的外表一样,清冷。
实际上那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他被木泠如带着,没有一个安稳的生活,又常常见他母亲落泪,便小小年纪懂得了哀愁。
后来祁玉带他回家,又把他养在私宅,看似让他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实际上剥夺了他唯一依恋之人。
自他记忆中,祁玉很少去看他,一月最多一次。一直是用一张冷冰冰的脸的对着他。
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拼命练剑读书讨好祁玉,换来的不过是祁玉多停留的一刻钟。他从来没见过祁玉笑的样子。
后来他就不委屈自己讨好祁玉了。
祁玉也开始交给他一些事情去做。
都算不得什么大事。无非是宴请宾客、出席盛会之类。也有与处理柳沈村尾巴之类似事。而且都是和祈景盛一起去做的。完成得也不错。
祁玉很满意。
却是在殿前选择做秘书省校书郎一事上忤逆了祁玉。祁玉关起门来大发雷霆,对他大肆指责。
他只是沉默听祁玉指责。
祁玉这个样子,更让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他寒窗苦读,考出功名,并不是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棋子。
顾珏千杯不醉,无论被别人称为是多烈多美的酒,在他眼里都不算烈。
祁景安很适合桑落酒,起码他能坚持着喝下整整一杯而不觉得头晕恶心。
顾珏和沈桑若围绕着桑落酒说了不少,后莫名提了沈稹。
沈桑若神色一黯,不愿多谈。
顾珏没有再接着问,而是起身看了看天,同沈桑若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便不久留了。”
祁景安起身,对着沈桑若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