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安赋》杨枝赶路

2、桑榆晚(二) 在心里默默

　　天色渐晚了下来，暗蓝的天空美得好似不真实的梦。隐隐约约的皎月挂在树梢，聒噪的蝉鸣也不再惹人厌烦。

　　因太后七十岁寿诞，普天同庆的日子，萧帝大赦天下，另准三个月不设宵禁。

　　借着千载难逢的夜游机会，越来越多的人出来游玩，男女老少沿着湖边散步纳凉。少女罗衫娇柔秀美，公子折扇轻摇与心上人相携。

　　白日里步履匆匆的行人，此刻也放慢了脚步，慢慢欣赏这一折湖光荷戏。华灯初上的夜，洛阳城的繁华大道里，人人皆是光彩夺目，又皆是落寞过客。

　　“夫君，你看那些人都开始放莲花灯了，我们也放吧。”

　　“好。你说放那便放，我尊贵的夫人。”

　　“阿姐，你看那个彩花灯，好漂亮啊，我也想要。”

　　“你刚刚不还说那个兔子灯更好看吗！”

　　“不要嘛，我就要那个彩花灯！”

　　“……好好好，给你买给你买。”

　　“……”

　　一个梳着双髻的女孩儿，看模样不过五六岁，此刻她的小手正被一个大不了她几岁的男孩儿牵着，那男孩儿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的脑袋，故意板起充满稚气的脸，既宠溺又无奈道：“哥哥给你买不就好了嘛，不要乱跑，听到没有。”

　　小女孩儿奶声奶气地答：“知道啦。”

　　二人从沈桑若与顾珏的身边经过，直奔不远处的灯摊，又渐渐淡出视线。

　　尽管沈桑若还是很想念沈稹，但还没敏感到见到兄妹就能触景生情的程度，她把落在女孩儿身上的目光默默收回，心想在京城卖花灯当真是个赚钱的行当，从自己身边来来回回这么多人，不是在去买花灯的路上，就是买了花灯回来。

　　又想起自己在柳沈村卖糖葫芦的时候既薄利又不多销，每天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

　　想着想着，她又朝那边的灯摊艳羡地看了一眼。

　　这一幕恰巧被身旁的顾珏捕捉在眼里。

　　他笑着问道：“要不要买一个？”

　　沈桑若停留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清楚，下意识接腔道：“什么…”

　　顾珏已经迈开步子出去，只扔下一句：“等我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对儿花灯。左手是一个花猫式样的，右手是一个兔子式样的。他晃了晃两只手，道：“你喜欢哪个？左手还是右手？”

　　那副认真的神情让沈桑若有些恍惚，和顾珏相处相处三个月，每次和她说话都像是在哄着她。在她眼里，顾珏是一个矜贵世家的公子，心怀善念，脸上总是挂着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神情。

　　所以后来见识到他手起刀落、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那一面时，心里总是觉得自己当初和顾珏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仿佛是在梦中走了一遭。

　　顾珏费尽心思讨她开心的样子，让沈桑若既有点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指指了指顾珏的左手。

　　“喏，左边那个大花猫。”

　　她长这么大，见过的孔明灯都是沈稹用练字后的废纸潦草糊的，飞都飞不起来，像这么精致、漂亮的花灯是第一次见，心下不禁有些新奇和赞叹。

　　“原来桑若喜欢这只大狸猫啊。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只白兔子呢。给你。”

　　顾珏递给她，手指在一刹那与之触碰，虽然只有短短一霎，他手指的温度还是被她感知，她那颗平稳起伏的心怦然颤动了一下。

　　他却没有什么异样，自顾自地从袖袍中抖落出一小瓶墨水、一支毛笔和两小卷纸。

　　“这是摊主送的。说是狼毫，我看着不过是兔毛，将就写。”

　　沈桑若：“写什么？”

　　顾珏看了她一眼，“随便写。从前我去南州游山玩水的时候，素闻有个才气逼人的沈桑若姑娘是南州第一才女。你别告诉我那个姑娘跟你只是同名。”

　　沈桑若想起自己在柳沈村的时候，哥哥的才名传得十里八乡人尽皆知，自己跟着沾光，被人奉为才女。

　　她道：“同名不是同名，但我也没有那么厉害。那我……写一句想对哥哥说的话吧。嗯…不追求辞采。”

　　顾珏把其中一小卷纸展开，平摊在自己的手上，对着沈桑若眨了眨眼道：“写吧。”

　　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沈桑若也顾不得开笔、润笔了，直接蘸了墨就开始写，写的是自己最拿手的簪花小楷。

　　“兄莫忧，妹自安。望兄在天之灵莫惦念小妹，早入轮回，下一世投生富贵人家。”

　　她一笔一划写下每一个字，写满了这张不大不小的纸。

　　顾珏端详了半天，道：“你的字，好生端正秀丽。烦劳桑若把我那张也写上字，可否？”

　　她含笑盈盈，“可。”

　　顾珏想了想，道：“就写人生天地之间，忽如远行客。”

　　这是极为孤独落寞的一联诗，汉朝不知名诗人落笔写就。天地苍茫，亘古不变，而世间的人，匆匆忙忙来到世上，不过是远行的客人，短短几十载寿数，飘零如尘。诗句中透露出的消极情绪，令人读之生悲。

　　只不过，这联诗从顾珏口中念出来，使沈桑若生奇。她没有自恃甚高地觉得短短三个月时间可以完全了解一个人，但以她对顾珏印象而言，确实不像是顾珏吟出来的。

　　她迟迟不肯动笔，顾珏挑眉，问：“怎么了？有哪个字不会写吗？我教你。”

　　“会写。就是觉得顾公子吟诵这句诗有些奇怪。”

　　她如实相告，墨色的眸光对着顾珏，他愣了一下，哑然失笑，缓缓道：“我有个表弟，号美玉居士，年纪轻轻就满脑子隐居厌世的念头。早夭，我让你写这诗，不过是和你一样，悼念亡人罢了。他就喜欢这种格调的诗。”

　　沈桑若了然，道：“原来如此。”说罢，她又蘸了蘸墨，把这联诗写在那卷小纸上。

　　顾珏诚心赞道：“桑若，你这一手好字，当真不错。”

　　他这张嘴是个会夸人的，沈桑若这一下午与一晚上和他呆在一起，来自他的夸奖，比沈桑若十七年人生受到的夸奖还多。

　　沈桑若讪讪笑道：“公子过奖了。”

　　嘴上说着，二人已经把两卷小纸挂在两个大花灯上了，带着各自的思念，花灯慢慢向远处飞去，隐入雾蓝色又缱绻着紫红色云霞的天际。

　　直到远得灯都看不到了，沈桑若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她道：“顾公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的恩情。”

　　顾珏道：“恩情？嗯……容我想想。我要说你无需报答，又如何呢？”

　　沈桑若道：“斗米之恩，千金相逢。一命之恩……顾公子想要什么，沈桑若能力之内必当为公子效劳。”

　　她说得一脸认真，顾珏转过头来看她，她眼睫长长，眨眼的瞬间，仿若骗跹的蝴蝶落在乌黑的墨石上。别在耳后的一缕秀发，被风吹扬起来，顺着微风的方向，静静飘摇。

　　他没有言语，伸手为她拂去肩上一片落叶，握在手中。

　　是槐叶。

　　他摇了摇头，难怪有人指桑骂槐，落在她肩头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桑叶。

　　她没有被这一小动作干扰，还是真诚地看着他，他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忍俊不禁。

　　在心里默默把她和一只大眼瞳的猫联系起来，他笑道：“报恩倒是不必。要是你执意要报我恩情，倒是让我怀疑我救你的初衷了。”

　　沈桑若哑言，低下头看地上平滑圆润的鹅卵石子。

　　顾珏问：“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道：“我想为亡兄申冤。”

　　顾珏失笑，“申冤？你找谁申冤？京兆府尹还是……”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抬起头来夺声道：“我想找太子申冤。”

　　顾珏一怔。半晌，他动了动嘴唇，道：“为什么要找太子申冤？你知道太子的行踪吗？还是说，你认识太子？”

　　她道：“什么都不知。但是太子在民间遐迩闻名，酒楼、茶坊的说书人讲了很多太子为百姓做的好事，太子的美名家喻户晓。而且，他们都说太子经常微服私访，惩恶扬善。”

　　顾珏道：“可你并不认识太子。即使微服私访，从你身边路过，你也不知，不是吗？”

　　她道：“太子殿下有一幕僚，名讳我不知。兄长在世时，曾收到过他的一封手书，说是要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去京城乱水亭找他。他愿意接济一二。”

　　顾珏道：“所以，你要去乱水亭找他；再通过他，接近太子，然后申冤。是吗？”

　　沈桑若正欲开口，顾珏截住道：“可是，你凭什么认为太子一定会管这件事？万一他束手无策呢？你又当如何？”

　　沈桑若被他一连三问问倒了，半晌，闷着声道：“你这三个问题，我都回答不出来。我只知道，他是太子，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看在顾珏眼里更像一只天真可爱的猫了，炸了毛一样，他吞咽了好几口唾沫，也无法违心说出来顺着猫毛的话，只能岔开话题道：“伍婶帮我照顾你三个月，可是亏了不少钱。”

　　沈桑若不解，“啊？”

　　顾珏道：“伍婶没有和你说过吗？她是洛阳城有名的酒家，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她看你投缘，又喜欢你的性格，宁愿亏钱也要照顾你。”

　　沈桑若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原以为伍婶是你的随从。”旋即她又仰头看着顾珏问道：“你的恩情不要我报，她的恩情，我不能一并不报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顾珏笑道：“不申冤了？”

　　她道：“我总得把恩情还完了，才能申冤吧…”

　　顾珏道：“伍婶的酒庄虽然很有名，但这都不是她费力攒下的产业。她为人懒散，又好吃，偌大的酒庄经她手打理，败得连我都心痛。你去帮帮她，就算是还她恩情了。”

　　沈桑若点头，“好。”

　　片刻后，她又问：“顾公子，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你救我，真的只是单纯出于善心吗？”

　　顾珏看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道：“我救你，真的只是出于善心。再见面之事，肯定是会的，只是最近我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也说不准我会何时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