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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桑榆晚(一) 不知,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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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春风春寒料峭,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扑天蔽日的大火,它裹挟着一团团半边霞光般的热气,浓烈的呛鼻白烟似是大雾四起,布满了阴霾和模糊的恐怖。
而这般大的火,末尾烧的却只是一间简陋破败不堪的茅草屋。
熊熊烈火,炽烈席卷久旱的黄沙地,把本就寸苗不生、只长难缠顽强杂草的荒地,燎得发黑。
她只能绝望无助地看着这火,脑海里想象它从一簇火开始燃烧,到烈焰,再到如今残存的火苗儿。
因为跑进去把哥哥的尸体连拖带拽弄出来,而搞得灰头土脸、蓬头垢面,泪痕一道道布在脸上,内心感受到的是无可言说的绝望。
“哥哥,你醒醒啊,哥哥…”
“哥哥,你若是走了,那我该怎么办啊哥哥……”
“哥哥,你说好了的,说好了要一直陪着我的,哥哥…”
哭泣着,她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拾过来那只还在流油的肥鸡,肥鸡疙疙瘩瘩的表皮沾了好多灰,她双手抱着肥鸡,急急忙忙掰下一只腿塞到沈稹手里,奈何哥哥身体早就凉透了,手指也不可屈伸,根本拿不起来。
“哥哥,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鸡肉啊,你醒一醒,快起来吃一口啊…你那么疼我,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个人走呢……”
她不停地拍打着亡故哥哥的脸,声音早已经哭得嘶哑,眼泪也像是耗干了一样,再也流不出分毫。她实在是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明明早上哥哥还笑着给她烙了烧饼,只是一个上午的时间,哥哥就永远离开了她。
﹉
“哥哥……”
沈桑若从噩梦中惊醒,苍白的脸色无声地述说她的惊魂未定。
不知,是第几次梦见哥哥了。
那场大火,白日里从不敢轻易回忆,夜晚的梦魇像藤蔓般缠着她,那一张被火活活烧死而面容尽毁的脸,在梦中犹是那么触目惊心。
她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背后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此刻她正急促地喘着粗气,嗓子干得只剩下喝药留下的苦味儿溢在唇齿间。
听见动静的伍婶推开嘎吱嘎吱的门,直奔沈桑若的床,满脸担忧地问:“桑若妹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沈桑若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来,安抚伍婶道:“没事的伍婶。”
距柳沈村被烧光屠害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从暮春至暑夏,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她才勉强从伤痛中走出来。
柳沈村,本是南州绩县一个不起眼的村子。工部尚书杜文渊不知奉谁的命,在此大修水利,强占民宅。柳沈村百姓怕以后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只能反抗,然而抗争之力终究是螳臂当车。酷吏手提刀剑屠杀无力百姓,纵火烧光了所有反抗百姓民宅。
沈桑若的哥哥沈稹是一介书生,是柳沈村为数不多的举子。他知其中利害,但为了村中父老,还是毅然决然投入反抗的队伍。
他晌午说自己想吃烧鸡,就把沈桑若支出去买,等沈桑若回来之时,柳沈村早已成了废墟。
她和沈稹父母早亡,自小相依为命,感情极为深厚。所以沈稹的死,对她而言是一个天大的打击。
那日她瘫坐在烈火前,悲哀又绝望。在那时,她脑海中只剩下空白。任由她独自坐了一会儿,原本围在她身边想要把她也杀了的酷吏不知何原因都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许是打击太大,她干坐了一会儿竟直直晕了过去。
她身后的高处,站着一个路过的公子。
那公子出钱帮她安葬了沈稹,又用马车载着她快马加鞭、一路颠簸去了东都洛阳一座匾额为明月堂的庭院安顿下来。
她晕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问他为何要帮她,他只是笑笑,过了很久才说自己只是出于善心。
后来听那公子的随从说起,她才得知那公子名为顾珏。
伍婶是顾珏的故人,受顾珏所托来照顾她。
“要不要再找个郎中看一看?每天都睡不好,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不用了,伍婶。我没事的。”
沈桑若长得算不上明艳的大美人,也并非清秀寡淡的耐看美人。她是小小的圆脸,尖尖的下巴,一双灵动明媚大眼睛。这种人畜无害的长相,无论谁看了都忍不住放下心防。
而她的性格也如她的长相一样讨喜,善良坚韧。先前在柳沈村时,既能随着沈稹读书,亦能下地吃苦。
伍婶第一看她就觉得她很合自己眼缘,十分喜欢她。每次她噩梦惊醒的时候,她都会拉着沈桑若的手,满眼疼惜地陪着她。
“沈姑娘好些了么……”门又被推开,沈桑若抬眼瞧去,是顾珏。
来人一身开襟青色长衫,墨发高高束起,亦有几缕发丝慵懒垂在肩上,他眸光流转,宛若星辉;泪痣点缀,灿如明珠。
单论容貌,京城洛阳人用杜子美的一句诗文形容他:皎如玉树临风前。
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病榻上的沈桑若。
“顾公子,我没事。只是个梦罢了。”
沈桑若强撑着起身,为顾珏行上端庄一礼,道:“顾公子三个月的照顾,桑若感激不尽。”
顾珏身边的侍从对着伍婶使了个眼色,伍婶心领神会,默默退了出去。
“听伍婶说你近日连连发高热,吃药也不见好,到底是怎么了?”
顾珏的声音温润低沉的,像是潺潺流水那般动听,无论说什么,听着这声音都能让人不自觉静下心来。
“最近做梦老是梦到柳沈村,梦到哥哥的尸首。我想,还是郎中上次为我诊出的梦魇症。”
沈桑若神色黯黯的,面容因病而变得苍白。
顾珏没有做声,抬起手来覆上沈桑若的额头,凉凉柔柔的触感以及这么亲昵的接触,让沈桑若有点不太自在,她手不自觉抓紧了被褥,正欲把头往后抻,上方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不要动。”
淡淡的沉香气味袭入沈桑若的鼻腔,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同时屏上了呼吸。
“还好。不算热。”
顾珏把手放下,问道:“三个月了,还没有走出来吗?”
沈桑若摇摇头道:“走是走出来了,只是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还是会无法控制地想起哥哥。”
“亲人之丧。莫过人生至大哀痛。桑若,你随我去一处地方。”
二人一路步行,一路沉默无言,路上偶有行人侧目、窃窃私语,都被沈桑若视若无睹。饶是夏日,亦有凉风抚过,沈桑若三个月幽闷的心境被这凉风一吹,好了很多。
沈桑若低头行走,看到的只有顾珏华贵的衣摆,二人不知是走了多久,顾珏身形蓦然一停,沈桑若险些撞上去。
“到了。”
沈桑若抬起头来看,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在原地。
此处是一处湖亭,凉亭对面是一处人工修缮的湖。
湖里碧天映日的荷花粉嫩欲滴,偌大的方塘一眼望不到边,荷花轻轻摇晃,粉尖白面,既大方清丽又娇艳欲滴,如此炽盛日光,不将此美灼烧,反而更衬其光彩夺目。
远远看上去,外瓣好像是有荧荧细闪熠熠生辉。绿叶宽厚,把娇嫩的花朵儿包住,替它接住的从花身滑落雨滴,像是托一方手帕替美人擦拭泪珠。湖中有人泛舟而行,爽朗的笑声不绝于耳。
湖的对面又是凉亭。
湖畔凉亭的顶部悬着一块上好木制的匾额,方方正正写着濯涟亭三个大字。
良辰美景不知意。沈桑若眼中只看得见湖畔凉亭。
“濯涟…”她喃喃自语,忽地抬眼望向顾珏。
顾珏脸上挂着一抹笑意,“是以你哥哥的字命名的。我听说你哥哥生前很爱荷花,甚至取的字都是和荷花相关的。所以我命人为他修了这一处湖亭,希望能慰藉他的在天之灵,也能……”
他顿了顿道:“也能让你早日恢复成柳沈村那个开朗活泼、乐观通达的沈桑若。”
听闻此言,沈桑若怔怔愣在原地,那眼前人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她的双眼,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欣慰感激的笑来,想说些什么,却只有那个被她说了无数遍的谢字说得出口:“谢谢顾公子。”
“举手之劳。不必谢。”
顾珏用折扇指着濯涟亭,又道:“现在是夏季,来此赏荷的人多,等到了会试的时节,赴京赶考的书生多了,介时他们会在此朗诵诗文、探讨经学,你哥哥也是个书生,想必很喜欢。”
“嗯。”
沈桑若没有多言,伸出双手来轻拂亭柱,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好像真的是沈稹亡灵前来告慰自己唯一放心不下的妹妹。
顾珏瞧着她脸上恢复些血色,忧愁的倦容渐渐没了踪迹,换上的是一副坦然与从容。
他道:“桑若,我们一直在这里观荷吧。晚时暑热消退,凉凉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顾珏的语气中带着烫帖人心的柔和,沈桑若对他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心里泛起热热的暖流,那颗因为家破人亡而千疮百孔的心被仿佛在被一双手小心仔细地修复,使它回到原来应该有的温度。
眼角的一滴泪慢慢划过脸颊,她那颗揪着的心在这一刻久违地放松下来。顾珏喜欢直视她的眼睛,而她毫不避讳地眼神与他相撞,唇角轻启,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