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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霜凝(一) 于是不假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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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该不该叹一声亲情寡薄,祁家竟没有一个人出来为祁景安践行。
幸好祁景安并不在乎。
只有非亲非故的黄老对着祁景安和沈桑若百般叮咛嘱托,说着即有种要老泪纵横的架势。
“黄老头儿,我们走了!”
“一路平安!老夫等你们回来!”
上官季探出大半个头来盯着远处的已经模糊成小黑点的黄岳热情澎湃地朝他一直挥手,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把身子埋进车厢里,老老实实坐下。
三个人坐在车厢中,各自无言。
沈桑若满心唏嘘。
她于这繁闹的洛阳城终究只是个匆忙过客。
所幸她短短时间内结交的伍婶和黄岳都是真心待她之人,也是他们让她远赴家乡千里之外仍能产生家的感觉。
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或许是经年,或许是来生。
初来洛阳时的悲绝心痛,食不能安,寝不能寐,以至于现在想起恍恍惚惚如是隔世。
造化弄人。
朴素的车厢空间不小,满满当当的够三人安稳歇息。
另还有一辆马车紧紧黏在后面,盛放着卖房契所得的金银以及三人的日常物品。
一共四千多两银子。沈桑若啧啧称赞祁景安这种一不做二不休的精神––毕竟圣旨上写的只是三年内不得归京。
上官季半躺着呼呼大睡,美其名曰为去云州打头阵而养精蓄锐。
祁景安早有先见之明带了好两本书,时常埋头苦读,沈桑若无聊至极,也朝他讨要着看。他自是十分大方地给。
二人说话客气有分寸,都对彼此怀有尊重的敬意。
故脚程虽无趣了些,总归不算沉闷。
莫名其妙的,沈桑若心里总是生出一种在祁景安身边格外安心舒服的滋味来。
一路马车行得平坦妥当,走了近小半个月,才到云州的毗邻地纪州。上官季在这里下马车,独自骑了一匹快马,预先去云州找落脚的店家。
上官季走后,同行的只有沈桑若和祁景安。
奇怪的事,沈桑若再也没有过之前二人相处时的尴尬感。明明关系还算不上熟稔,仔细回想二人却是并肩经历了不少事。
说来,这北境当真是偏僻寒极,一路向北,人迹越发罕至,渺茫五十里地几无人烟。
才是九月的秋天,凉风便有些刺骨。顺着马车的帘子卷进来。
沈桑若不自觉缩了缩自己的身子,紧了紧衣裳。
祁景安将这细微动作收入眼底,道:“沈姑娘,需要停了马车拿件厚衣服出来吗?”
沈桑若连忙道:“不必麻烦了。多谢祁大人关心。”
祁景安没再劝说,手上拿起身侧叠得四四方方的毛毯子递给沈桑若,道:“这毯子我用不上。”
沈桑若接过毯子,承了他这份好意。她把它放在膝上,有点玄学在的,登时一股暖流窜进肺腑,内心获得了充足的安全感。
她打心眼里知道,这位祁大人,表面清冷不近人情,内心是极善良的。
脑子一抽,她忽的问出了这句连她也摸不着头脑的话:“大人,你,真的一点也不后悔吗?”
祁景安:“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我违逆父亲,挨了五十鞭。后悔替我挡下薛将军的剑,被一道圣旨逐放云州。”
祁景安手指捻着书页,迟迟不翻,良久,他轻轻揭过书页,道:“不悔。”
“可是……”
“沈姑娘是无辜之人。即便我不会武,也不会让沈姑娘死在我的身前。”
此种坚定的回答,是沈桑若早该想到的。甚至在她开口询问前就想到祁景安会这么说。
祁景安没有后悔自己的行为,她却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是她自己心里有愧。
尽管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给柳沈村讨一个公道,并无错处。
像是看懂了些沈桑若的想法,他道:“沈姑娘,云州,是我母亲的故乡。”
沈桑若佯装不知情:“哦?”
“我母亲是前北越公主。我一直都很想去云州看看,找寻我母亲生前的踪迹。我想,多了解了解她。”
这话不假。
祁景安阅遍了前朝的地方史志,汇集起来几百页的纸张,北越之叙述寥寥几笔。但凡出现的关于北越的字眼,无一不被他扣净了、钻透了,可惜也只能得出短短几个字的结论。
北越,属北境邦国,前朝奚化十九年建立。汉人,尊木姓。
根据这几行字,他推测出北越的成立年岁只有短短三十七年。
也许这就是前朝史书上介绍简略的原因。
史书再往前翻,更是查无此国。
只有几首不闻名的边塞诗中描摹过云州凄寒荒凉的边塞风光。
这让祁景安更加好奇,他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
他想把此地的风土人情都写进书中。
情致上来了,他的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和沈桑若说:“我母亲木泠如,给我取过一个随她姓的名字,叫木尚。”
木尚?
这个名字,沈桑若心中念几遍,直觉告诉她这名字背后必定有什么渊源。
祁景安这个名字,似乎也不像是祁玉能取出来的。他对祁景安这般狠心,又怎会希望他安呢?
“祁大人,那你随父姓的名字,也是你母亲取的吗?”
“不是。祁景安是皇上赐名。祁玉原先为我定的名字为祁景庸。”
竟是这样。
景庸,从名字便可看出祁玉对他从来没有过任何父对子的美好期许,而是相当随意的希望他平庸地过一生。
祁景安愿意对她坦诚相待,说了这些不足为人道的私事。沈桑若在感动之余也感同身受地心里拂过一阵酸涩。
这位祁大人,原来是在稚子时就不讨祁玉欢心了么…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说起名号,祁景安被沈桑若叫了那么多天的大人,耳朵磨出了茧子也没适应。他道:“沈姑娘,我到了云州将遍访风土,你若是叫我大人,总是会有拘束。不妨换个称呼。”
换个称呼?
沈桑若心想:这有何难?
于是不假思索地道:“先生。”
祁景安那话还没有说完,他原本是想让沈桑若唤他公子,这样也不算失了礼节。
没想到沈桑若会唤他先生。
他讶异地道:“为何要叫我先生?”
沈桑若道:“在经卷阁,先生就指点过我很多学问上的道理,我向你讨问,你从来不吝赐教。传道受业解惑者为师,所以,我唤你一声先生,不算过分。”
她说得句句在理,掷地有声,祁景安虽自诩达不到被人称作先生的地步,也反驳不了什么。
只淡淡一句:“沈姑娘抬爱了。”
沈桑若:“不算抬爱。算实至名归。”
他知道沈桑若的口齿之伶俐,也自知自己嘴上功夫欠火候,所以依她:“…好。”
同他说话,沈桑若总是十分舒服惬意,因为每次她奇思妙想地说点什么或者想做点什么,他都答应得相当爽快。
这种相处方式,是连与顾珏相处都没有的。
他手上那本书的扉页折了一角,沈桑若模模糊糊看见了个史字,问他:“先生,这是什么书?”
说叫先生,就叫先生。
改口改得毫不含糊。
“是西汉太史公的《史记》。”
这册小书是《史记》的一部分,十分新,是他买来不久的。
他抬手把它给了沈桑若。
“沈姑娘要看吗?”
沈桑若顺手接过来,“嗯。”
祁景安见她刚接过去就埋头读得认真,也不再出声。
他稍稍掀起帘子一角,往外望。
黄沙遍地,碎石滚边。这是条官道。舆图上画得明确,沿着官道向东走几里路到云州,向西蔓延,即通西域三十六国。曾不少龟兹、疏勒之地的商人随行骆驼马车往长安、洛阳运送货物,一路畅行无阻。
后来荑族等十八胡族迁移至西北,时而闹出些匪盗之事。大概是没有利益纠葛,朝廷对此完全采取漠视态度。
中原与外族的纠葛,算是自古以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头疼事。秦汉匈奴猖獗,《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中记载详细。祁景安读了不下十来遍。
他最早接触《史记》,读的就是这一篇。
嘉始十七年。
祁景安十岁。
他已经在祁府别院呆了五年。五年期间,他读四书五经,读得专心致志。忽然有一天,给他启蒙的老仆,痛心疾首地捧了一张《史记》的残页看,说是晴天把全套书摆在庭院里晒,结果当夜就下了雨把书全都淋坏了。
老仆身份上虽为仆,实际是祁景安的老师。祁景安为让老师宽心,便拿着自己攒的钱偷偷溜出去,去传说中的经卷阁买一套。
那时他以为经卷阁是个卖书的地方。经卷阁旁处有一方凉亭,他走近了,见到一个穿圆领袍衫头戴纶巾的儒雅长胡文人,身侧围了四五个矫捷的随从,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那文人将他拦下,问他是否要去经卷阁,他说是。那人问他去经卷阁是否是去看书,他摇头说是去买书。那人又说经卷阁不卖书,你想要什么书我送给你,但是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自是欣然答应,那人说让他去经卷阁看一眼经卷阁的管事,看看他是否安好。他飞快地跑去,又飞快地跑回,告诉那人:“经卷阁管事待人亲和,也很安好。”
那人满意地摸摸他的头,嘱托他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经卷阁管事。
然后问他想要什么书,他答《史记》。那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认为这书是给那既是老仆又是老师的人买的,便答了老仆的名字:孟觉。
那人对他笑着说:“原来你叫孟觉。我以前有个学生也叫孟觉。”语毕,他让身边的随从拿纸笔来,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即是赫赫有名的《送孟觉书》。
此“书”字一语双关,既是一种文体,也是实在发生的送书之事。
这篇《送孟觉书》写的都是劝勉读书之词,最初是写给化名为孟觉的祁景安的,后来经多次刊印,才被天下读书人广为传诵。
那人告诉他,自己有一亡故挚友,最喜欢《卫将军骠骑列传》这一篇,希望他也能回去看看。
他重重记下。老仆找了他半天都没找到,提心吊胆地打算去正院禀告祁玉,他在关键时刻回来了。
老仆长长松了口气,本想倚仗老师的身份好好训斥他一通,但看他双手捧着摞得老高的《史记》,压着烧起来的怒气问他去了哪里。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老仆一五一十讲述,岂知老仆听完竟泫然泪下,当日晚上在庭院中喝了一坛烧酒醉死。
临死前又是狂笑又是啜泣又是自言自语:“老师,我就说您没有忘了学生……”
也就是那时,年仅十岁祁景安才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邂逅的是天下大儒顾孝思。
一路匀速行驶的马车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中断了前行的步履。
祁景安正欲问发生了何事,马车夫的洋溢着欣喜声音抢先一步:“大人,我们到云州了!”
下一秒,他的声音又挟着迟疑的不妙:“不过,我远远地看着前面好像是您那少年管家上官季和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