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安赋》杨枝赶路

20、月霜凝(二) 试问天下谁

　　和别人打起来了？

　　沈桑若捕捉到这个信息后第一反应抬眼看向祁景安，祁景安同样很意外。

　　显然二人都对此不可置信。

　　上官季嘴巴臭了点，偶尔还会犯欠，但都是在熟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在外人面前，他的脸比祁景安还冷，惜字如命似的不肯多说一个字。
　　更何况他不是个好挑事的人。

　　所以沈桑若和祁景安怀了两种猜测：一是上官季不小心酿成了无心之祸，而是一人成心找茬。

　　前者还好说一点，后者，针对的应该也不是上官季，而是冲着祁景安。

　　沈桑若一脸忧虑：“先生，莫不是薛将军的人追来了？”

　　祁景安心中亦有这种猜测，但现下也不清楚是不是真是薛铎的人来找茬，他只好对着车夫说：“往前走。”

　　马车夫扬起鞭子催马前进，车轱辘倾轧尘土飞扬，只听一声吆喝，两匹马停在二人打斗场地之外。

　　有不少聚在这里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个三层小圈。

　　还有身着统一黑衣的人高坐马上，维持着场地和秩序。

　　祁景安和沈桑若一前一后下马车，凑近了一看，什么所谓二人缠斗、打架，分明就是上官季被对方单手来回暴虐！

　　上官季杀红了眼，一遍遍从地上爬起来又腿脚不利地扑倒，踉踉跄跄又跌跌撞撞。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被打得血流汩汩。对方玩味地把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的手指勾了勾，示意他站起来接着打。

　　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这后生莫不是疯了，认个输不就好了，何必强撑着受这皮肉罪？”

　　“什么认输啊，别瞧着他被一遍遍打倒在地上，他可是个有血性的人，我笃定他宁可被打死也不会求饶！”

　　“啧啧啧，什么血性不血性的，跟小侯爷比武，他纯属是不自量力！”

　　“就是就是！”

　　沈桑若对于被虐打的上官季既气愤又心疼，她双手扒拉着围观的众人，企图挤进去拉住上官季，让他不要再站起来向对方示威了。

　　祁景安藏在袖口的手默默攥起来，眉眼压的极低，隔着里外三层人，他冷声喝道：燕玄宁，住手！”

　　闻言沈桑若和当事人上官季皆是一愣。

　　他竟是燕玄宁？

　　试问天下谁人不识燕玄宁!

　　少年恣肆、天纵奇才的燕玄宁，自幼熟读兵法，精通七八样冷兵器，能文能武。十四岁随军出征，于樾郧之战中取下敌军副将首级，高高鼓舞了士气、振奋了人心。

　　他在千军万马的角斗中如同杀神一般大杀四方。那一战能大获全胜，他功不可没。随后又独自带兵出征，每一仗都取得压倒性胜利。

　　天赋异禀又少年成名，战功赫赫。样貌气度也英武不凡，见过他的人都神神叨叨地说他整个人光彩夺目，仿佛浑身散发着太阳般耀眼的光芒，惹得人只能遥遥观望，怕靠近了会顾影自卑。

　　从小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他自然是傲气非常，几乎是谁人都不放在眼里，言辞随心所欲、犀利伤人，于是在朝中得罪不少人。

　　可是皇上厚爱，别人立到萧帝跟前弹劾得口沫横飞也拿他没有办法。调往京城任中郎将时，据说是最凶戾的恶犬见他都夹着尾巴躲着走。言官天天参他，最后弄得萧帝实在是不耐烦了，找了个由头把他遣回老家云州，停职一年。

　　燕家比起别的世家大族来既无背景又无根基，千百年出了一位燕棠，燕棠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功臣，和祁玉的地位不相上下，甚至资格比他还老些，可惜天妒英才，四十五岁时驾鹤西去。燕家祖籍本不在云州，是燕棠凭一己之力带着燕家一大家族人在云州扎了根。

　　燕玄宁是燕棠同母胞妹燕梨儿所生，由于燕玄宁父亲早亡又是入赘，所以燕玄宁随母姓燕。取字幼青。后来其舅父燕棠早逝，爵位无人承袭，燕家族内部便决定由他袭爵，时人尊称一声：“小侯爷。”

　　茶馆酒楼的说书人以这些名人轶事作为素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

　　尤其是燕玄宁这种少年天才的轶事格外引人兴趣，故说书人口中他的名字频率往往比别人高一些。

　　沈桑若就是在说书人口中记住了这个传得神乎其神的名字。

　　此刻上官季使出浑身的力气仰面看向燕玄宁，张大嘴巴满脸皆是惊疑之色，燕玄宁却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又惊又喜地满面春风看向了祁景安。

　　众人纷纷望向声音来源处，让出一条道来，祁景安顺着这条道走到燕玄宁面前，沈桑若也进去把上官季扶起来。

　　祁景安朝上官季扫了几眼，确定他除了皮外伤外没有别的致命伤口，心下松了口气。

　　那几个坐在马上的下属驱赶看热闹没看够的众人：“散了吧，都散了吧。”

　　燕玄宁大笑几声，亮出一口大白牙，伸出手来拍了拍祁景安的肩：“景安，阔别已久，为兄好想你啊！一早就听说你要来云州，来迎接你。”

　　祁景安不理会他的热情寒暄，凝重又透着些许无奈地问：“幼青，你为何要当街殴打阿季？”

　　“阿季？”燕玄宁半挑眉，“这不要命的傻小子是你的人？”

　　祁景安没搭腔，等他继续解释。

　　“景安，你这是什么眼神…事情是这样的…我一大早来这城门口等你，还特地招呼来这一帮人排成两列，等着给你打下手，结果这小子骑着马糊里糊涂闯进来，半步不挪地横在正中间，我问他什么话都不说。然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我又不知道他是你的人，要不然，我也就不揍那么狠了……”

　　祁景安有心说服他：“幼青，无论他是不是我的人，都不是你仗势欺人的借口。”

　　燕玄宁不服气地说：“我燕小侯爷何须仗势欺人？景安，是你那小仆人无礼在先，我就是出手教训了一下，为了这么个小仆从，你何必跟我横眉竖眼的…”

　　祁景安动了动嘴唇，终是咽下去了要说的话，冷硬着嗓音扔下一句：“我与你说不通。”

　　沈桑若把上官季小心扶起，上官季双腿瘫软无力，还有气无力地嘴硬：“神医姐姐，我没事，我自己能站好。”

　　燕玄宁蔑视地瞄了一眼，道：“蠢材。”

　　从他把上官季打出一身伤开始至这句话落地结束，他的形象在沈桑若心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固然他战功彪炳，也不该对一个寻常的普通百姓如此羞辱。

　　她忍不住出声维护上官季：“燕小侯爷，阿季在城门口等人并不犯法，他只是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何故出手将他打成这样！”

　　“我本来也不想打他，是他上赶着找打，我为何不能成人之美？”

　　“你!”

　　上官季截住沈桑若的话头，说：“不必多说了神医姐姐，是我技不如人。”

　　“算你有自知之明。”

　　燕玄宁从腰间摸出一个紫色小瓷瓶，扔给上官季，说：“每日涂三次药，三日淤青就会褪却。这次算我的不是，我不该和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意气用事。不光伤了你，还辱没了我的名声。”

　　说完，他又没事人似的和祁景安说话：“景安，你的住处可都安排妥当了？若是没有，为兄为你准备。”

　　既然当事人双方达成了和解，祁景安没心再纠结下去，就事论事道：“不必了，幼青。以我对阿季的了解，他应该已经为我准备好了。”

　　上官季拖着沉痛的身子，说一声喘一下地回应：“公子，阿季、阿季不辱使命，找、找好了住处。”

　　“也好，既然他是你的人，我相信他做事也定然妥帖。”

　　话毕，他邀请祁景安坐上上官季先前骑的那匹枣红马，祁景安没有推托，矫健地翻身上马，与燕玄宁并列骑行，慢慢悠悠跟在沈桑若和上官季的马车后面。

　　“景安，薛铎这厮跳梁小丑怎么敢蹦跶到你的眼前。说出来真是贻笑大方。”

　　“他素来看我不痛快。便寻了个机会与我干一场。”

　　“我属实是搞不懂他为何要自讨苦吃。难道他非得要和你打一场才知道实力悬殊么…从前在京城，他就喜好与你缠斗，你根本懒得搭理他，他还一次次自取其辱。”

　　“我与他无冤无仇。他这么做，应当是因为祁玉厌恶我，他替他义父出气罢了。”

　　“哼，他是真把自己当狗儿子。不过是个义子，上赶着表忠心。行了行了，不说这等让人糟心之事了。我且问你一句话，今晚上来不来我这吃酒？”

　　“来。”

　　“这么爽快？！不符合你的做派啊…景安，你不会是有什么事有求于我吧？说吧，为兄竭尽全力满足你。”

　　燕玄宁驾着马转弯侧拦着祁景安，笃定了祁景安是有事求于他，信誓旦旦承诺。

　　“不过，咱先说好，你的私事我一定帮你，要是你大发善心为了别人有事求我，那免谈。”

　　祁景安装作若无其事，说：“没有。”

　　事实上，他的确是有事有求于他。

　　还恰好是为了别人。
　　他想让他收上官季为徒。

　　最开始收留上官季为管家时，他就做好了这步打算。还没等他出口说这回事，燕玄宁就被撤职，回了云州燕宅。

　　他本打算从长计议。谁知他后脚也跟着贬了谪，还正好贬到云州。一桩桩事聚在一起，倒也歪打正着凑成了个机会。

　　最戏剧性的莫过于他想介绍给燕玄宁的上官季和燕玄宁一碰面就打了起来，到手的机会又这样大摇大摆地溜走了。

　　上官季的逞强好胜分外令燕玄宁看不上，硬要把徒弟塞给他，他一定万分不愿意。

　　不过他敢肯定的是，上官季绝对是愿意的。
　　虽被打得落花流水，他能看出来上官季看向燕玄宁的眼神饱含艳羡和敬畏。

　　所以为了能让这件事达成自己的心意，他得尽量让燕玄宁满意，这样才方便他谈条件。但也不能急于求成，让燕玄宁看出他的目的。欲想成事，须徐而谋之。

　　他淡淡道：“与你吃酒也不是件不光彩的事，为何非得是有求于你？”

　　燕玄宁半信半疑：“真的？”

　　祁景安：“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