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安赋》杨枝赶路

18、禁阶灯(九) “秘书省校

　　金銮殿。

　　萧帝躺在龙椅上，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刚呈上来的折子，随手一扔，揉着眉心，懒懒地开口：祁景安，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挑事儿的人。八成是薛铎先招惹的…”

　　“祁景安之前不是一直上书嚷嚷着说云州史料空缺、要去云州搜史料典籍么，那就打发他去吧。另罚俸一年，算是给薛铎个交代。”

　　一旁站得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一声的老太监一脸媚笑：“是。陛下。”

　　“至于贬官，他官阶不大，也没什么好贬的。秘书省校书郎，科考上来的人才。只可惜朕的江山用不上他了，那就留着给朕的儿孙用吧。”

　　老太监一脸谄媚相像是印在脸上，“陛下英明。”

　　“对了，朕听说浅予那孩子哭闹着非顾珏不嫁？皇后那边的意思……”

　　“皇后娘娘本来也很喜欢顾大人，明着暗着问过顾大人好几次，顾大人都推辞了。后来又传出来他在自己的别院里金屋藏娇，想必是早有意中人。”

　　“这样也好。那么多好儿郎，怎么就非顾珏不嫁啊，朕看着那崔家的、卢家的、燕家的都有适龄的男子，也都是一表人才，和甫儿关系也都不错，嫁过去，还怕屈了不成？”

　　“皇上说的是。”

　　萧帝瞅了一眼这个点头哈腰的“老葫芦”，随口问道：“对了，他及冠了么？”

　　“呃…皇上指的是？”

　　“你这个老榆木脑袋，刚刚不还在说祁景安吗，朕问的就是他。”

　　老太监忙答：“及了。今年二月才及冠。”

　　萧帝道：“既如此，朕也算信守他母亲的承诺护他平平安安长大了，还暗中让人教会了他一身能文能武的本事，以后的路，让他自己走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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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季嗜甜，故他熬的鸡汤甜腥味浓烈，光嗅之即令人作呕。

　　祁景安喝了一口，表面若无其事，实则暗暗用手指攥着袖子，骨节发白。

　　沈桑若也没有好多少，勉强咽进肚子里，胃里就一阵倒腾。

　　黄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汤匙，一阵呼天抢地的呕吐感袭来，飘飘然似飞升登仙。心疼自己花了那么多银子熬了这么一锅食之恶心、弃之可惜的玩意，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捂着胸口，痛不欲生，直呼：“造孽啊，造孽。”

　　只有上官季捧着大碗一饮而尽，津津有味地砸吧嘴，站起身来拿起勺子又舀了一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自己身上，他不知所谓，想了一阵，对着祁景安问：“公子，是想让我给你添一碗吗？”

　　祁景安立马跟上：“不用。”

　　“啊？那……””

　　闻言沈桑若和黄岳唰地低下头，不再看他，省得他自作聪明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上官季意犹未尽地喝了一碗又一碗，“多好喝啊，哎，你们怎么都不喝啊。”

　　祁景安：“…阿季，当真奇男子也。”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上官季负责一大半鸡汤，剩下三人均摊刚喝下这剩下的小部分难以下咽的鸡汤。

　　那么一小点鸡汤，三个人愣是喝了半个时辰。

　　这时，传旨太监捧着萧帝的圣旨出现在老宅门外。

　　“秘书省校书郎祁景安速速出来接旨！”

　　四人心里各有思量，快步迈出去，齐刷刷跪成一排，听传旨太监捏着嗓子宣旨。

　　“门下：秘书省校书郎祁景安，于经卷阁管事黄岳老宅，与从四品宣武将军薛铎私斗，以下犯上，遂，逐放云州、罚俸一年，以儆效尤。逐放云州期间，当尽心搜集地方史志，补阙史书，三年内不得归京。钦此。”

　　“臣祁景安，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恭送传旨太监走后，黄岳微不可察地卸了口气，随即面上浮了一层欣慰：“景安，这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此道圣旨，正和祁景安心意。此前为了能去云州搜史，他向萧帝请了好几道奏折，均被萧帝无视。眼下歪打正着，萧帝终于准了他。

　　只是黄岳……祁景安一直把黄岳看作半个恩师，情绪鲜少外露的他，对着黄岳诚恳而坚定地道：“黄老，等景安回来。”

　　黄岳乐呵呵的：“好！老夫就等着你回来那天亲手给你熬一锅鸡汤。”

　　上官季飞身一跃，坐在树杈上，两脚晃来晃去，声音高高地传来：“反正去哪我都跟着公子。”

　　翠绿繁茂，树影阴凉。沈桑若倚在上官季所在的树干上，不言不语。

　　她是来经卷阁做打手，与祁景安并无直接关系。现下他被逐放云州，自是没有理由、没有身份跟着他一同去。

　　那……账册，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取得了。虽现在她也挺束手无策的，但起码能与祁景安经常接触，也有偷账册的机会。

　　这下子，没有机会了。即使真有机会，也要等到三年之后。

　　可是她不想再等了。

　　她老远地喊了一声：“祁大人，可否让桑若也跟去？”

　　祁景安疑心自己听错了，循声看去，只见那椅在树上的姑娘眉眼甜得像一汪月牙，一说话嘴角就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娇俏又可爱。疏斜的日光透过树的缝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来。

　　他感觉自己心突然间似是漏跳了一拍，呼吸也紊乱了。

　　“丫头，你要是和景安一起走了，那老夫可就没人陪喽！”

　　“那这么说，黄老是愿意桑若跟着祁大人去云州了？”

　　“丫头，既然你愿意跟着景安走，老夫我又能说什么呢！”

　　“那你呢，祁大人，你也愿意桑若跟着你去云州吗？”

　　沈桑若慢步走到祁景安面前，踮起脚尖仍是差他半头，“祁大人，桑若可以去帮你打下手、做笔录，大人意下如何呢？”

　　祁景安：“云州实为苦寒之地。你若跟着我去云州，日子不一定会好过，这一点，你可清楚？”

　　“清楚。不过我还是想跟着大人去云州。”

　　“为什么？”

　　“我从小就仰慕有才学的人，祁大人高中榜眼，是我最敬仰佩服的人。所以，可否让桑若也跟您去云州呢？”

　　祁景安轻轻一笑：“只要沈姑娘不怕吃苦，自然可以。”

　　“我也愿意神医姐姐跟我们一起去云州！”

　　黄岳用胳膊碰了碰祁景安，小声道：“景安啊，你可是把我才认下不久的干女儿给拐走了啊。”

　　祁景安重复他的话：“干女儿？”

　　“对啊，干女儿。去了云州，对我干女儿好点，不要总是板着个脸。”

　　“…好。”

　　正午烈阳灼人。

　　祁景安和上官季简单说了几句话后就回去准备盘缠了，说是要把御赐的宅子卖掉。两个人合计了一顿说宅子连同宅子里的物件能卖不少钱。

　　他们走后，沈桑若跟黄岳说她有事需要外出一趟。

　　因着几日的大雨，整个洛阳城的街道泥泞难走，可走的路只有几条弯弯绕绕的青石小街，沈桑若沿着一块又一块青石去了濯涟亭。

　　明日就是立秋了。

　　满荷塘的荷花大有枯萎败落之意。莲蓬几乎都被泛舟的人儿采了去，只余下光秃秃的根茎。被大雨摧残，荷叶片片破裂不堪。

　　濯涟亭风采依旧。不论是市井小民，还是文人墨客，南来北往，都要来这亭里来歇歇脚。第一次来时，它的柱子还只有红漆，现在来时，它的柱身已经被题上了字。有仿张旭写的狂草，也有工工整整的楷书。

　　她静静站着，与濯涟亭告别。

　　“桑若。”

　　她蓦然转身，见那人眉目舒朗、笑意盈盈。

　　“好久不见。”

　　她歪头浅笑：“顾大人，的确是好久不见。你怎么也顶着烈日来濯涟亭了？”

　　顾珏道：“我猜到桑若今日肯定会来，所以特地来此地等候。结果，真让我给等着了。”

　　“顾大人是怎么猜出来的？”

　　“祁景安于经卷阁与薛铎私斗，以下犯上，皇上将他逐放云州。桑若，不出我所料，你是要跟着他去吧。”

　　沈桑若吃了一惊。

　　她做梦也想不到，顾珏得知消息的速度快得竟这样可怕。

　　连祁景安都是刚接完旨没有几个时辰，顾珏这边就立马得到消息。

　　“顾大人说的不错。我必须得跟着祁大人去云州，才有机会拿到那样东西。”

　　“所以，我就来与桑若告别了。”

　　顾珏上前一步，直视她双眸：“云州自古以来偏僻荒凉，实为下州。你自小生活在暖湿之地，此去云州，难免不适应。天气转凉，勿忘添衣。”

　　沈桑若从身上摸出块银锭，伶俐道：“不会忘记添衣的。你上次给我的足锭的银子还在，大概够我添置百八十件厚衣了。”

　　她歪着头笑得温柔，月牙似的双眼清澈美好，像是从来没被尘世染浊的小仙子。顾珏笑着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大她七岁，与沈稹是同年生人。在她面前，经常以兄长身份自居。

　　她却从来不以妹妹身份在他面前自居。她轻轻咬着唇，脸颊泛上一丝微红，心里有个事挣扎许久，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说出来。

　　故意咬字不清：“顾大人，桑若有句话想要和你说。”

　　“什么话？”

　　“桑黄而落，君拾撷之。”

　　这句话既是表达对顾珏柳沈村相救的感激之情，亦是少女隐晦的表白。

　　说完后，她闭上了一只眼，只用一只眼偷偷打量顾珏。心脏像是打鼓样砰砰直跳，她甚至感觉自己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顾珏自是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既是隐晦，他没有选择正面回答，避开那另一层意思，道：“豆蔻年华，何谈桑黄。今日虽不是桑若生辰，我亦祝桑若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闻言，她微微一怔。

　　心头如被冷水泼了一样，涌上冰冰冷冷的失落，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了情绪：“桑若，多谢顾大人祝福。桑若亦祝顾大人青云直上，诸事顺遂。”

　　顾珏把她眼睛里一刹那浮现的失落尽收眼底，心中有了思量，摇摇头笑道：“在云州，保护好自己。万事要以己为先，再谈他事。”

　　沈桑若眨眨眼：“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