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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禁阶灯(八) “我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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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张脸,那颗疲累的心莫名袭来些许安慰。虽然上官季和黄岳万分不对付,他对她却是相当体贴。眼里有活儿,但凡是她在忙碌,他一定会千方百计找机会打下手,赶都赶不走。
她在心里把他当亲弟弟看。
见他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她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是被刚才那场打架吓着了?哎呀,不要怕,公子可是非常厉害的。而且,不还有我吗,我也会保护你。”
她心中的愁云一扫而空,忍不住想逗逗他,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谁说你沈姐姐怕了?”
上官季感觉沈桑若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既说不上来,他也没考虑那么多,拉起她的袖子,说:“不怕就不怕,你捏我脸干什么。别站在这里顶着大太阳了,咱进去,黄老头儿和公子都坐在里面说话。”
他把她拉到屋檐下,知会一声:“我去杀鸡了,你自己先进去吧。
屋里的气氛一反常态的宁静,红木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翻倒的瓷杯,桌子旁坐着的黄岳,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面色凝重。
祁景安手里捏着一个有半盏残茶的茶杯,一言不发。
“黄老,祁大人,你们……”
沈桑若不明雾里,话还没说完,黄岳给了她一个手势,示意她把门关紧。
她把门掩紧,搬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
黄岳长呼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曾是顾孝思,最看重的学生。”
“二十五年前,宋海宁以通敌叛国罪,被满门抄斩。此案震惊朝野,三法司奉皇上之命对此案保密会审,除了某些位高权重的权臣可能得知案件细节,朝中官员绝大多数只知头尾,不知肚里。”
”我就是那绝大多数之一。”
“可我的老师顾孝思不是。他和宋海宁是莫逆之交,他深知宋海宁是冤枉的。宋海宁之死,让他厌倦了勾心斗角、波谲云诡的朝堂。宋海宁之案,牵扯了太多太多,他知道即使自己身居要职,也没有能力给知己、挚友宋海宁平冤。所以他上书请求告老还乡……”
多少个午夜梦回,黄岳梦回紫宸殿和二十多年前笼罩京城上空的十日阴云。
那是他三十年为宦生涯不为人道的辛酸。
二十五年前,顾孝思跪在白玉台阶之下,对着帝王的紫宸殿三叩九拜:“顾孝思惟愿,此生不再入相门。”
文官与武将的相惜情谊,自古以来虽有廉颇蔺相如刎颈之交传为佳话,但若是真的发生在当代朝堂,恐是帝王心头的大忌。
或许是二人的交情涉及帝王敏感,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即使没有叛国案,萧帝亦会构织一个罪名,定在二人其中一人头上。
这些道理,顾孝思何尝不明白?但知己已死,即使舍弃一生荣华,又当如何。
萧帝三番五次驳回了他的请求致仕的折子,他却固执己见。
终于最后一次上书,皇上为他而生的耐心也为他消耗殆尽,坐着龙椅上,最后问他一遍:“无论后果是什么都不后悔是吗?”
他答:”不悔。”
“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拦腰斩、铡头颅亦不悔。”
“吾愿用吾命,明吾志。”
萧帝冷笑,慢慢踱着步走到顾孝思上方的一级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道:“很好。不愧是朕最欣赏的纯臣顾孝思啊。不过你放心,朕不会要你的命。”
顾孝思惊疑地抬头,堪堪窥得帝王绣着龙纹的一角衣领。
随后萧帝说出了让顾孝思沉郁、悲恸了后半辈子的话:“朕要你好好活着、承朕旨意奉为天下大儒。”
“朕要你,亲眼看着你的二十八位学生,沉居下僚、愤不得志,最后怀悲恨郁郁而终。”
十日阴云密布,终在这一刻落下大雨。
彼时,也是个暑夏。
帝王弯下普天之下最尊贵的腰,附在顾孝思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当场令顾孝思面如死灰。
说罢仰天大笑,朝着大殿正中走去。蓦然停下,微微扭头,用帝王独有的威严,扫视了一眼匍匐在殿外的顾孝思,薄唇轻启:
“顾卿,朕这番做法,你可满意?”
讲到心绞处,黄岳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几滴眼泪,声音掺杂着道不清的酸楚:“皇上真的说到做到了,这些年,我亲眼看到我的同窗们,李延枝、杜恒攸、江也等等二十七人,才高位卑、久居人下,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
“全都是因为他,顾孝思。他为了与他的挚友、知己宋海宁的死生契阔的情分,舍弃了他的二十八位学生。这件事,只有皇上、顾孝思和我三人知道。”
平静地将一切娓娓道来,连黄岳自己都没有想到。
他在心中恨了顾孝思千万遍,本以为自己把这一切娓娓道来时,他会因为恨意而嘶吼,会疯狂声泪俱下,会窒息到肝肠寸断,殊不知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恨意早已悄然淡去,只余下空虚的怅然。
沈桑若此前并不知名满天下的顾大儒,竟然还有这么一段秘辛。
她宽慰道:“黄老,顾大儒的本心并非如此。”
黄岳苦笑:“他,本心确实不是如此。可结果就是如此,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祁景安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小小一片阴影,他亦没有想到,被自己视作的“儒学至臻”的顾孝思,也是性情中人,愿意为了挚友,决绝放下一切功名利禄。
只不过事与愿违,他非但没有如愿致仕,亦没有被贬谪、赐死,而是官位更上一层楼,直拜帝师。而他的二十八位学生,英俊沉下僚。
帝王之心,如何能被臣子猜透!
顾珏不明真相说他失了文心。
他又如何知晓他父亲内心的煎熬!
然代入黄岳视角,顾孝思这位老师又是多么令学生寒心,他凭一己之力,断送了二十八位学生的仕途生涯。这二十八位学生,不乏寒门学子,像黄岳这种祖上有点积蓄的,寥寥无几。
祁景安心里五味杂陈。
黄岳扶正了一个瓷杯,拿起茶壶倒了些凉透的茶水,茶水滴子如同甲板上乱蹦的鱼,他歪着头,眼眶中泪花闪烁:“这些都是皇上亲口告诉我的。他知道我和顾孝思的师生情谊,远超其他同窗。就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我了,以我对顾孝思的了解,他能做出来。”
“皇上无非是想让我恨他,我确实恨他。”
“黄老,皇上难道不怕您把这件事说出去吗……就好比今天这样,告诉我们……”
黄岳抿了一口茶水:“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就算说出去,也没有人能信我。更何况,我又能和谁说这些呢……也就是和你、和景安。你们以后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再和别人提起。尤其是顾珏,万万不可透露一个字。”
沈桑若能理解为什么黄岳交待她不要说出去,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着重强调一下顾珏。
“黄老,为什么尤其不能和顾珏透露一个字?”
黄岳瞄了她一眼,“丫头,顾珏没和你说过吗,顾孝思是他父亲。”
“啊?!”
沈桑若惊呼出声。
细想一下,似乎也不足为奇。二人都姓顾,都是朝中重臣。
黄岳用半讥讽的语气:“他顾孝思加官进爵,他儿子顾珏是太子身边红人…唯独我们这些顾孝思的学生,一个个不得重用。”
听了此话,沈桑若不知心里到底是何滋味。
是庆幸顾珏没有受顾孝思影响,还是同情黄岳潦倒多舛的一生。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她自来到经卷阁,所认识的黄岳都是一种钟于享乐、胸无大志、无忧无虑的同时又视书如命的慈爱长辈形象,亲切得仿若柳沈村的叔伯,却不知他年轻时也官至四品、位列少卿,受牵连而化作落红,一朝跌至尘泥。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她想起这句词,用在黄岳身上是最合适不过了。
黄岳最初被贬到经卷阁的那几年,空荡寂寞的屋子里,只有读烂了的书本和一盏孤灯伴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失意的夜。
直到,祁景安闯进他孤独的生命。
寡言、好学,看到祁景安,何尝不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这时,上官季猛然踹开紧闭着的门,用要把人吵死的嗓门大喊:“你们别聊了,我把鸡汤熬出来了,我们喝鸡汤了。可鲜美了哦。”
那扇门年岁久远,本来就有点破旧,被他这么一踹,正中间的两块门板直接错了位,一块往外凸,一块向里凹,气得黄岳差点两眼一抹黑背过去,眼疾手快地用大拇指掐了下自己的人中。
也顾不得伤怀感慨了,他抄起一杯茶朝着上官季泼过去:“你这个死小子,老夫我是真想把你揍成块板子,镶进我的门框里。”
上官季的衣角被茶泼了一点,许是也知自己太莽撞了,他挠挠头,露出八颗大白牙赔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