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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禁阶灯(七) 死了就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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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祁景安隐忍不发的愠怒,沈桑若心中快速盘算思量,虽然祁景安身材不错,不似她心中文人那般娇弱,但他终究是个文人。从前她便听闻,祁玉的义子,个个身手不凡,在军中担任要职,而这位薛铎,高低得是个将军。这要真动起手来,祁景安必定吃亏。
况且他身上还有鞭伤,要是再被薛铎打伤,非得落下残疾不可。
若不是因为她,这鞭伤也大概率不复存在。
这一刻,祁景安在她心里和柳沈村的亲人获得了同等地位。她心一横,用坚韧的身躯挡在祁景安身前,沉声道:“薛将军,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不必在这里出言无状激怒祁大人。”
“我想要什么?”沈桑若这一行为勾起了薛铎的嘲弄心,他望着她的眼睛,戏谑道:“我想要什么小美女都给吗?”
沈桑若知道自己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为了能平息这场干戈,还是毫不犹豫点头道:“除非伤天害理、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其他的桑若定当全力满足。”
“你条件还不少。”
“将军尽管提。”
“我想要…”薛铎一字一顿道:“你、的、命。”
说着,未等沈桑若反应,他一把把长剑从剑鞘中拔出来,手腕连带着胳膊往前一推,身形迅速游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对着沈桑若面门狠狠刺去。
沈桑若下意识闭上双眼,耳边似是有个轻蔑缥缈的声音告诉她:完了,你完了。
她能看出来薛铎是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疯子,但她决计没有想到他能疯到不顾朝廷律法无故杀人。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鲜血四溅、头颅落地的凄凉画面,内心生出一丝悲伤与可笑。几个月前自己被顾珏救下,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一死,死状如同被人碾死的蝼蚁。
还不如草芥。草芥起码春风吹又生,人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是死了,从来不会有死灰复燃这一说法。
脖子迟迟没有感受到剑的冰凉,她试探性的睁开一只眼,只见祁景安不知何时越过自己,将自己牢牢护在了身后。
他左手中指与食指紧紧夹住薛铎的夺命一剑,右手随意从一边孤瘦矮小的梨树上折了一根比较粗壮的枝条。
“薛铎,你找死。”
他冷冷地道。
薛铎用舌尖舔了舔嘴角,双眸阴鸷,嘴角上扬:“祁景安,你终于肯与我比试了。”
终于逼得祁景安出手,薛铎感到一阵剧烈的颤栗的快感,对着那群随从道:“你们谁也不准插手。”
“祁景安,来吧。”
祁景安没有接话,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把左手抽离,右手用梨枝四两拨千斤挡下了薛铎下一步攻击。
薛铎对着祁景安一剑劈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祁景安身形如影,杀招尽数避开,再瞅准时机给予对面致命一击。
他脚尖点地,似孤鸿飞雁般腾空而上,单脚稳稳立在梨树顶端,树岿然不动,看似轻盈柔美,实则暗劲震落一地青叶。衣袂翩起,长发如瀑,一根梨枝在他手中成了与剑分庭抗礼的得力武器。
薛铎自脖颈到锁骨处多了一道醒目的红痕,隐隐渗出细密的血丝。
祁景安似鬼魅般落到他身后,他闪躲不及,折腰后仰,剑气横斩。祁景安侧身躲开,梨枝一挑。此时薛铎因心神慌乱,而露出极大的破绽,祁景安抓住机会,用了极其难解的一招夺了他的剑,并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沈桑若看呆了。
从开始到结束,她的眼睛都没怎么眨几下。
她甚至没有看清祁景安最后那一招是怎么出手的。
不怪她看不清,祁景安那最后一招名为雁渡寒潭。是不折不扣的杀招。
雁渡寒潭,顾名思义,江潭四周,笼罩着雾蒙蒙的寒气,一行大雁掠过,恍然间影消无息。练剑者在练这一招时,须屏气凝神,达到物我两忘之境界。
这是前朝江湖第一剑客邹浮白自创剑谱《惊梦》中最诡异的一招。
诡异之处在于,它不考验练剑者的天赋与耐力,而是需要一个得天独厚的契机,契机因人而异,若是一辈子都没有寻到这个契机,那就一辈子无法练得。
祁景安悟透此招,亦是在阴差阳错之下。
薛铎对于祁景安使出这一招来满脸不可置信,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你怎会这一招?”
世人皆知,邹浮白虽为江湖中人,但在前朝国君残忍无道的暴虐统治下,也随着起义军揭竿而起,毅然决然投身到反抗的队伍。他效忠的队伍,正是当朝萧帝的军队。新朝建立后,他没有选择封官拜爵,而是隐身避世,没有人再见过他。他的剑谱亦没有在民间流传。
他的传说神乎其神,为数不多能够追寻的影迹,是他曾传授给屈指可数的几位将领他最得意的雁渡寒潭这一招。
几位将领,其实就三位,燕棠、祁玉和宋海宁。
所以祁景安能使出这一招,薛铎惊异万分。
他曾听祁玉说起过这个渊源,也见过祁玉使用这招。他曾央求祁玉传授给他,祁玉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
但是燕棠和宋海宁早逝,尽管薛铎万分不愿相信是祁玉传授给他,眼下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
他眼睛微眯,质问道:“是父亲教你的?!”
祁景安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作势要杀了他,却被一道格外洪亮的声音打断。
“且慢。”
三人同时向声音方向看,是买鸡回来的黄岳和上官季。
黄岳先一步冲进院子里,上官季怀里抱着老母鸡慢慢走在后面。
“景安,你不能杀他。你杀了他,你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闻言,祁景安直勾勾盯着薛铎,生怕他再耍什么花招,手中的剑慢慢从他脖子上移开,只听“哐当”一声,剑脱离他的掌心掉在了地上。
薛铎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贱兮兮地道:“祁景安,你赢了我,也不敢杀我。”
……此话可谓是相当无赖。
站在一边的沈桑若眉目间聚拢着浓浓的吃惊之色,她属实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薛铎头颅不动,眼皮半阖,靠着近十公分的身高差把眼神向下聚焦在黄岳脸上,口气中饱含不屑:“呦,这不是黄大人么。三十年前堂堂探花郎,官拜太常寺少卿,如今怎么混成了这个惨样子。”
探花郎?
太常寺少卿?
沈桑若刚从被自己视作文弱书生的祁景安挑了薛铎的剑的劲儿中缓过来,这边又听到了从未听黄岳提起过的过往,脑瓜子有种被人拿着钝刀割裂的感觉。
祁景安眼皮微微一动,他也不知道黄岳的过往,最早认识黄岳时,他已经是位卑言轻、不入官阶的经卷阁管事了。
从未想过,他曾官至四品。
他到底是怎么沦落至此的?
多年间为什么闭口不言呢?
被薛铎戳破秘密,黄岳面不改色,以退为进:“说起这桩事来,黄某真是惭愧。当年,黄某言行无状,犯了大错,这才被一贬再贬,成了这不入官品的经卷阁管事。薛将军,可要注意言行,莫走了黄某老路。”
这话讽刺得明明白白,薛铎皮笑肉不笑:“哦?那多谢黄大人提醒了。薛某,不会走您老路的。”
薛铎的随从把剑从地上捡起,他一把接过,重重插进剑鞘里。
“走。”
这一大帮人轰轰烈烈来,又轰轰烈烈地走,把本来平静如水的生活,搅弄起了涌动的波澜。
几个人各怀心思,唯有上官季抱着母鸡一脸茫然地问:“太常寺少卿是个什么官?官大吗?”
黄岳随口胡诌着敷衍道:“不大。九品芝麻官。”
上官季摸了摸老母鸡窄头上的毛,道:“原来就是个九品小官。九品官而已,当不当的有什么分别。”
沈桑若一脸关切地走到祁景安身边:“祁大人,你的伤还好吧?”
“还好。”
“刚刚…多谢祁大人救我性命。”
“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刚才是你不顾个人安危挡在我前面。”
“那五十鞭…”
“沈姑娘不必介怀。即使没有沈姑娘,那五十鞭也是迟早的事。”
“祁……”
沈桑若刚想再说些什么,忽感觉自己脚边触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那个香囊。
薛铎走时,把匣子和香囊随手扔在了地上,匣子一角掉了些漆,无其他破损;香囊上沾了些浮灰,无伤大雅。
沈桑若把它们一一捡起来,细心掸去上面的尘土,手指在匣子上流连。尽管她有一种把它揣在怀里,然后飞奔到顾府把它交给顾珏,再由他打开匣子,向皇上交出祁玉罪证的强烈冲动,她也不得不在现在亲手把匣子还给祁景安,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弩从自己手中溜走。
祁景安接过匣子,见沈桑若死死盯着它,似是对这个匣子很感兴趣,轻轻笑了一声,道:“这里面,有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遗物。
果然,顾珏猜得不错,里面就是有关祁玉罪证的箭弩。
沈桑若正为自己想不出偷盗的法子而发愁,忽抬头看到祁景安面上显露的极为罕见的温柔之色,她脑子一抽,冒出一个别样的想法:他……想必是很思念他的母亲吧。
也是,从小在不爱他的父亲的威严中长大,思念自己的母亲,也是人之常情。
那对我呢,他对我是什么感情?
是怀着一个祁家子女对父亲所造下罪孽的愧疚,一个有淑世情怀的文人对一个劫后余生苟活的生命的怜悯。
整整五十鞭。他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她简直不敢想象,鞭子打在他身上皮开肉绽的那一刻,他究竟有多疼。
想到这,沈桑若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心头漫上一种难言的刺痛。
君子投我以木瓜。
我报君子以欺瞒。
沈桑若啊沈桑若,你要不要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可是,转念一想,柳沈村那些百姓都是无辜的啊!
是工部尚书杜文渊贪污了朝廷拨下来的拆迁费……他是受祁玉唆使,祁玉不倒,柳沈村惨死的百姓将死不瞑目。
左右耳边乎分别有两个小人在争吵,一个指责她心安理得地欺骗非人所为,另一个指责她优柔寡断、拎不清大局。
“哎哎,神医姐姐!”
一只手在她眼前摇来摇去,把的魂儿给拉回来:“沈桑若,你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
她转眸一看,是上官季那张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