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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禁阶灯(四) 关押刑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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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大雨足足下了五日,由于天气恶劣,这几日官员都在休沐。也许是下雨的原因,祁景安自上次走后再也没来过经卷阁。
令人意外的是,他这一连消失了几日,当沈桑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简直想不出来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整个人就是被施以重刑昏迷近死的状态。
当他的衣衫褪尽露出大半个身子时,她被他浑身惨不忍睹的鞭伤狠狠怵了一下。
那日黄岳趴在窗台上向外看,秫秫的凉风从窗子的缝隙里窜进来,他吸了吸鼻子,裹了裹身上的薄衣,看得时间越久,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他印象中的祁景安是个极其自律、刻苦的人,从前大雪封路的日子,他也会打着伞、穿着厚厚的官靴冒寒前来。
饶是倾盆大雨的日子不宜出门,他仍是拗不过自己的心,对着沈桑若说了一句:“丫头,我去看看景安。”
沈桑若拿出蓑衣帮黄岳穿上,她望了一眼外面的大雨,不放心地嘱咐道:“黄老,路上小心些。”
黄岳点头:“嗯。”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外迟迟不见黄岳归来的身影,沈桑若有些坐不住,倚在门框上想从淅淅沥沥的雨雾中望出些什么来。
没过多久,雨势依稀有变小的趋势,屋檐上积存的水珠形成一幕雨帘,顺着风的方向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如同断线的珍珠。
沈桑若没有心思做些听雨的雅事,心里越来越急,喃喃自语道:“黄老怎么还不回来…”
说来也巧,她刚说完这句话,门外就依稀冒出三个模糊的身影,一高两矮,两个矮的分别在左右侧架着那个高的,她定睛一看,是黄岳和一个陌生的少年搀扶着祁景安。
三人的身影渐渐近了,沈桑若随手抄起一个能挡雨的物什遮在头上,小跑着过去,看清了祁景安苍白的脸色、乌紫的嘴唇,担忧地问:“黄老,这是怎么了?”
黄岳眉头紧锁:“丫头,你先把经卷阁锁上,具体情况我们去老宅说。”
沈桑若应了一声,把经卷阁的锁上后就直奔老宅去了。
“来,丫头,帮我把他的蓑衣解开。”
黄岳搀着祁景安,沈桑若上前三下五除二地他的蓑衣摘下来,那少年替他脱了长靴,三个人合力把他扶到了黄岳的床上。
“黄老,祁大人怎么了?”
黄岳坐在床头上替祁景安剥衣裳,头也不回地指了指那陌生的少年:“小子,你来说。”
沈桑若把眼神移向那少年,那少年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一身黑色劲装,马尾高高束起。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透出桀骜不驯,唇红齿白的脸上仍能看到些许稚气,此刻他的表情不比黄岳好看多少。
他愤懑地道:“公子是被他爹打的,都三天了。”
沈桑若吃了一惊:“三天?!你找郎中为他医治过了吗?”
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又无语又气恼地说:“下这么大的雨,满洛阳城的医馆都闭门歇业,我上哪去给公子找郎中?你以为我不急吗,我比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急!”
黄岳忍无可忍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急!你不知道把他扶来这里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景安的交情!要不是我不放心去看了看,景安怕是就成了个废人!”
少年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公子不让我扶他来这里!公子什么脾气秉性你还不知道吗?!”
“那你也不能……”
这时昏迷的祁景安虚弱咳嗽了几声,但依然没有要醒的意思,沈桑若打断二人的斗嘴:“你们别吵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帮祁大人治伤。”
那少年也认同她的说法,默不作声地走到祁景安跟前,帮着黄岳一起脱祁景安的上衣。
黄岳嫌弃地瞅了他一眼。
他亦横眉竖眼:“切。”
待祁景安上衣全部褪尽,露出的斑斑鞭痕不禁让沈桑若和黄岳颤栗不已。
前胸后背,一道又一道蜿蜒的鞭痕交错纵横,血淋淋的皮肉外翻,有好几道鞭痕已经流出化脓黏稠的黑血,胸部外侧甚至隐隐透出森森肋骨,整个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关押刑部大牢的罪犯受的鞭刑也不过如此!
黄岳晕血,看到这遍体鳞伤,一阵眩晕感袭来,头重脚轻地摔倒在地上,面容唰一下变成了苦黄色,嘴唇也失了血色。
他强撑着爬起来,胃里一阵反酸,连跑带走地扑腾到宅院里,对着满地雨水大口大口往外吐。
然而此时也没有人能腾出心思和功夫来管他了,沈桑若没有见识过这种惨烈的皮外伤,强行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面对这一身不分彼此的伤痕,沈桑若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是把背了一晚上《子虚赋》背得滚瓜烂熟的考生拎到考场上,结果跟他说要考《上林赋》的那种无力与绝望。
少年见她对着浑身鞭伤无动于衷的样子,又着急又慌张得推了推她:“你倒是想办法啊!”
“现在都买不着药我有什么办法……”话还没有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出些喜悦之色,对着少年吩咐道:“去,你去旁边那间屋子里,有一个柜子,柜子里面有一个包袱,把它拿来。”
“哦哦好。”少年见她像是有了主意的样子,忙不迭地照着她的吩咐做,不一会儿拿着包袱出来。
沈桑若三两下打开了包袱,里面是好几块足锭的白银和一堆瓶瓶罐罐。
她拿起其中一个葫芦形的金黄小瓷瓶,道:“你去问黄老家里有没有棉布,裁成条再上锅蒸一下,不要沾水。这个天气,弄湿了晾不干。”
少年听得一愣愣的,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尽管和黄岳不对付,为了祁景安,一时也顾不得这些了。
二人又是找棉条,又是上锅蒸,还得把它放凉,费力好大一顿功夫。
沈桑若把一瓶药粉都用上了,方堪堪使每一道鞭痕都沾点药。说来神奇,用药没有多久,这些伤口的血也不流了,脓也化开了,她把棉条缠在他的身上,硬生生把他缠成了一个大粽子。
全程黄岳都没敢把头转过来看,等到沈桑若把所有伤都处理好了,他才松了口气。
沈桑若坐着一边,不自觉蹙眉,心想:“虎毒尚且不食子,祁玉即使是再不喜欢他,何至于下这么狠的手?他到底是犯下了什么错,惹得祁玉这样对他…”
她想询问那少年,转念一想他未必知道,也就没开口询问了。
黄岳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心下只有些后怕,若是他没有去他家看他,他不知要遭罪到什么时候,不过多亏了沈桑若的药粉和不惧鲜血的勇气,才为他包扎好了伤口。他本来就喜欢她,现在又多了一层敬佩。
这药的效果之明显,属实是把他震撼到了。他以为这药是沈桑若从哪个神医那里买的,也想买来些备用,问道:“丫头,这药是从哪个药铺的呀?”
许是有些劳累,沈桑若简略答道:“不是我买的,是顾大人给我的。”
“呵呵呵……“听到这个让他有点意外的答案,他干笑了两声,“顾珏啊,我说谁有这么大手笔。这种药,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桑若没再接腔,把头扭向一边的祁景安。
他的脸色已经不似刚才那般苍白,慢慢恢复了些血色,嘴唇的颜色也渐渐淡了下来。
那少年蹲在床边,双手撑着脑袋问:“公子什么时候能醒?”
沈桑若道:“我也不知道。应该,还得过一会儿吧。”
说罢,她又好奇地问:“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听到这个称呼不乐意了,昂起头:“这位神医姐姐,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吧,叫什么小孩儿……我叫上官季!”
“哪个季?”
“季布的季!”
沈桑若又问:“你是祁大人什么人?学生?”
上官季想了想:“算是吧。不过,更确切的说法是,我是他的管家。”
黄岳白了他一眼:“丫头,别听这小子胡说 ,他就是一个混不吝的野小子,赖上景安了。”
上官季跳起来,为自己伸张正义道:“哇,你这老头儿好没道理,我不过是不爱读书、看不进去字罢了,你至于用这些恶毒的词形容我吗?!”
“恶毒?你明明自己不学无术,弄坏了我不少好书,我这么说你已经是客气的了!”
“我……我不都解释过了嘛,我那是不小心,谁知道你那破书那么脆弱,我轻轻一翻它就碎了……而且,我当时说了不想看,你硬逼着我看,那让我不小心弄破也是你有错在先!”
“轻轻一翻?哼…”
黄岳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上官季见黄岳不吭声了,也也难得的没有不依不饶,坐在祁景安身边生闷气。
沈桑若哭笑不得,才算是看明白,这一老一少,如此不对付,能齐心协力把祁景安架来当真是他的造化。
难怪她来经卷阁的这些天从来没见祁景安带着上官季,原是之前来过,上官季弄坏了黄岳的书,二人结下了梁子。这俩人,斗起嘴来谁也不让谁,祁景安这种喜静的性格,怕是会烦得怀疑人生。
她十分费解祁景安为什么会招上官季这种小孩儿当管家,直言不讳地问道:“你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祁大人为何会让你当他的管家?”
上官季挠挠脑袋,“这,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