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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禁阶灯(五) “因为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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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高气爽的时节,祁景安还没有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一职,偶然在经卷阁翻到了一册薄薄的、非常珍贵的后梁史料,他二话不说就坐在那里誊抄、整理,由于太过投入以至于忘了时辰,再一抬头已经是日暮。
应该是黄岳见他十分专心,不太好意思出声打扰,默默为他燃上了灯烛就回家了。
介时天阶夜色凉如水,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熄烛入梦,他又习惯了黑夜,走夜路的时候没有掌灯,不小心踢着了一坨肉。
那坨肉触电似的立起来,张牙舞爪地道:“是哪个不长眼的踢着小爷我了?!”
祁景安真诚道:“抱歉。天太黑了,我没有看清楚。”
对于一般人而讲,这样一场不小心而为之的冒犯基本上会随着一声道歉和一句谅解而结束,偏偏祁景安撞上的这位爷不是个善茬。
他身形一闪,堵在祁景安身前。
“给我钱,不然我不放你走。”
祁景安:“我不过是不小心踢你了一下,又没有把你踢出个好歹来,为什么要给你钱?”
“跟你踢我那一脚没关系,我要打劫。”
还没等祁景安吭声,他又开口自我介绍道:“我乃江湖第一丐侠,上官季。”
原来是个乞丐。难怪大半夜不回家睡觉,独自猫在墙角。祁景安心下了然:“你是个孤儿?”
上官季不服气:“孤儿怎么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天为我父,地为我母。我以后可是要当将军的人。”
这人说话一句比一句离谱,祁景安不小心反问出了声:“当将军?”
上官季对于这句反问很不满意,但他还是有板有眼地解释道:“那当然。等我再练几年武,我就参加武举,然后拿下个武状元。皇上赏识我,给我个武官当当,那我自然就成将军了。”
“当将军?为什么要将军?”
“安邦定国。”
祁景安被这短短四个字激起了兴致:“何来安邦定国这个想法?”
上官季道:“我爹就是被强征为兵丁的。我娘为了寻他,也不知行踪。家里只剩下我。我以后当将军,要把所有敌人都杀死,再也不要有人像我爹一样强征为兵!”
祁景安被他这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说的有些动容,他压下心头的思忖,故意嗤道:“心怀将帅志向,却从匪盗行径。”
这轻飘飘一句话把上官季怼得哑口无言,他心虚道:“你们读书人讲话就是这么不留情面……好歹穿的像个大家族的子弟,这么小气干嘛,大不了以后我再还给你。这样,你立个字据。我在上面摁个手印。”
祁景安又问:“你是第一次出来打劫?”
“那……那又怎么了!告诉你,小爷我打劫你,是你的幸运。看在你是我是第一个打劫的人的份上,二两银子就放你过去。”
“会算账么?”
“那当然会了。”
上官季有点不耐烦了:“欸不是我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多问题,我现在是在打劫、打劫,打劫!”
祁景安没理会他的恼怒,情绪稳定道:“去我的府院当我的管家吧。”
管家?
刚要动手的上官季听到这一邀请瞬间愣在原地。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他非但没有感激祁景安的诚心相邀,还气愤道:“你戏耍我!你是不是故意骗我信任,然后扭头就把我送进衙门去!”
祁景安淡淡道:“并非如此。”
边说着,他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成色上好的紫色玉佩,玉佩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祁”字。他把这玉佩放在掌心,递给上官季。
上官季接过玉佩,一看是“祁”,脑子里艰难地回想起说书先生说洛阳城住着个大将军,名字叫祁玉,祁玉好像有个儿子,叫…叫什么来着?
祁景盛!对,祁景盛。
他狐疑地问:“你是镇南大将军祁玉的儿子?你是祁景…景盛?”
祁景安面无表情:“嗯。”
上官季还是有些犹疑,“就算这样又如何?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把我送进官府?!”
祁景安道:“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何须把你送进官府去。我要是想抓你,又何须和你费这么多口舌。”
上官季想了想,“也对。那,好处是什么?我当管家的好处。”
祁景安:“好处少不了你的。你不是想当将军……”
话未说完,他话锋一转,问道:“去吗?”
上官季的魂儿被那句未完待续的“将军”勾走了,心想:我要是讨好他,他一高兴让他爹给我在军中安排个官职,直接连武举也免去了……
一顿权衡利弊后,他捣蒜似的点头:“去去去。”
……
上官季把自己与祁景安认识以及被他连哄带骗拐到他家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给沈桑若听,沈桑若讶异于祁景安竟会撒谎哄骗上官季,她差点怀疑上官季是杜撰了一个故事给她听。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是和说服黄老让她来经卷阁做事一样,只是出自恻隐之心吗?她心里隐隐感觉,就是这样的。
不过,考虑到上官季的将军美梦,她有些忍俊不禁:“那你发现真实的情况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为什么还要呆在祁大人身边呢?”
“因为公子是我生平见到的最好的人。”
把生平二字都用上了,这评价不可谓不高,沈桑若有些意外:“何以见得呢?”
“因为……”
上官季刚打开话头,祁景安就适时地醒了过来。
三个脑袋不约而同地凑上去,黄岳最先开口:“景安,你好些了吗?”
祁景安偏头朝四周看了几眼,很快摸清了自己的现状,知道自己是身处黄岳老宅之中,亦知是他们帮自己包扎好了伤口。
他虚弱地道:“好多了,多谢黄老、沈姑娘。”
说罢他把眼神移向上官季,似有询问之意。
上官季意会到了意思,疯狂摆手:“公子,不是我存心违抗你的命令,是黄老头去你的府院看你,然后看你那个样子,说是必须要把你弄来……而且,我觉得他的想法很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成了蚊子哼哼。显然是底气不足。
祁景安轻轻道:“无事。”
沈桑若更意外与好奇了,祁景安到底是怎么把这个又痞气又粗鲁的上官季治得服服帖帖的?
黄岳上前一步,故意板着脸色:“景安,最先受伤那日,你为什么不来经卷阁?你不知道你这么撑下去,就离死不远了吗?”
祁景安道:“这点伤不会让我死的。黄老,不必为我忧心。”
这短短一句话,非但没有安抚到黄岳那颗提着的心,反而让黄岳认为他仿佛是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死不足惜一般。
黄岳翻了个硕大的白眼,阴阳怪气道:“行吧,您祁大人福大命大,是我多此一举了。”
祁景安想了一下,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黄老。”
黄岳:“不必不必,黄某承受不起。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确没什么功劳,给你涂药的、给你包扎的都是桑若丫头。”
闻言,祁景安有些惊讶,看向沈桑若:“沈姑娘?”他有些不悦,又看向黄岳,“黄老,你怎好让沈姑娘给我上药?!男女授受不亲,怎好毁了沈姑娘清誉…”
黄岳一副迟早会被祁景安气死的表情:“祁景安,你不要不识好歹啊,老夫我晕血,上官季那小子我看着也不靠谱,只有人家桑若丫头有药,又胆大心细。再者说,那个时候了,谁还想你什么清誉?!”
沈桑若眨眨乌黑的大眼睛,露出小虎牙笑道:“想不到祁大人竟还是个迂腐的老夫子。老夫子请恕桑若失敬。”
祁景安微微一愣,“沈姑娘,此话怎讲?”
沈桑若慢悠悠开口,“祁大人不妨把自己置身成局外人,你会因为一个姑娘为另一个陌生男子裸露的上身上药包扎而觉得这个姑娘不知检点吗?”
祁景安下意识道:“自然不会。”
沈桑若笑意不减:“既然祁大人不这么认为,恰巧我也不这么认为,又何必在乎别人看法呢?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自己坚守本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何必因外人流言蜚语而畏缩呢?”
祁景安被这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得有些羞愧,他刚想说些什么表达自己刚刚言语不当的的歉意,结果沈桑若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不过,祁大人的身材,简直让我晃了神,颠覆了我对文人的印象。”
说罢,她似是回想起给祁景安上药时,胸膛表层鞭痕下一块块儿结实的肉。
美中不足的是,他有些清瘦了,所以显得那一身胸肌也羸弱许多。
祁景安哪听过女子这么不知羞耻地谈论他的身材,只见他面上飞快浮了一层淡淡的红色,他别过头去极力掩饰,却藏不住耳根骤然而起的红色。
沈桑若不知道祁景安害羞个什么劲儿,从前她在柳沈村的时候,见识过不少老少爷们光着膀子弯腰锄地……反正穿着裤子嘛,露着上身又怎么了!
黄岳也被她惊到了,见祁景安如此尴尬而她又如此茫然的样子,试图说点别的岔开这个话题。
环顾四周见上官季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他清清嗓子道:“咳咳咳。那个,丫头,你去厨房看看,是不是上官季那小子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溜到那里偷吃去了。”
沈桑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