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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禁阶灯(三) 屋外雀鸟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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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明黄的晨曦经过书斋的雕窗,柔柔打在青色的漆木上,折射出黛色的淡淡的光映在地上。明明晚睡,空气又闷人,沈桑若仍觉得自己神清气爽。
手里捏着一个小小香囊,翘首以盼祁景安归来。
黄岳哈欠连连,眯着眼睛像个皮影戏里的狐狸,一个哈欠打完,嘴巴合上之际打趣道:“丫头,你莫不是魂儿被景安勾去了?”
沈桑若不看他,只道:“黄老,您朋友少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约过了一刻钟,祁景安出现在经卷阁门口。沈桑若的眼神一下子凝到他身上,手却条件反射般抽了回去,连同香囊一起藏在身后。
这一小动作自然是被祁景安捕捉到了。能理解到少女的羞怯与避嫌,他摸索着腰间放钱的袋子,拿出一两银,主动开口:“沈姑娘,这是一两银。我的香囊是不是也绣好了?”
“绣好了。”沈桑若意外祁景安的主动,把香囊拿到他眼前,伶俐道:“这香囊绣工祁大人可还满意?”
祁景安左手收香囊,右手递钱,道:“不错。”
黄岳:“桑若丫头熬夜绣的,自然是不错。你可知,为了你这个香囊,她昨夜都没有睡好。”
话音落到祁景安耳里,本不是他的过错,他却有些愧疚,还有那么一丝…难以启齿的感动。
屋外雀鸟叽叽喳喳,落到枝头上成双成对。
祁景安顺手把香囊挂在腰间,白色的长衫配这月牙色的精致香囊,的确比他自己绣的那个看着矜贵。
他把目光锁定在一排书架上,翻来覆去看都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那本书,问道:“黄老,《前陈志》放到哪里去了?”
黄岳漫不经心道:“哦,那书只有一册孤本,首尾都没有。我觉得摆在那里无甚用处,就让桑若丫头放在箱子里了。”
祁景安望向角落里的箱子,问:“多久了?”
黄岳道:“还是前几天了,谁让你不早说。那书好像是在最底下的那一口箱子里。”
祁景安没有再回他,朝着角落里的箱子方向走去。沈桑若在一旁也没闲着,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过去。
偌大的三口箱子,堆着如山的书,有竹简亦有纸书,它们上面覆着一层帘子,以防它们落灰。箱身因为常年靠着炭堆而染上厚厚一层黑灰,有洁癖的祁景安看了不自觉眉头一皱。沈桑若和黄老都不打扫这个地方,因为箱子和炭堆放在一起,即使清扫了,很快又就脏了。
祁景安手撩起衣摆,正准备蹲下挪箱子,沈桑若自知是自己犯懒才没有打扫,心里过意不去,拦着他道:“祁大人,这个地方这么脏怕是会弄脏您的衣服。”
祁景安道:“无碍。”
他把衣袖挽起,露出小臂象牙色的皮肤。沈桑若立即联想到沈稹和村里其他读书人多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样子,这更加坚定了沈桑若的想法,她上前一步,道:“祁大人,还是我来吧。看您似乎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搬这些箱子怕是……搬不动。”
“呵……”听到她这么形容自己,一向严肃的祁景安没忍住笑出声来,“我何时给你留下了这种印象?”
沈桑若知道当面说这些话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但是……
他笑起来是真好看啊!
只冲着她笑了两次,她每次都因此人的笑怔愣在原地。
至于祁景安抬不动几口箱子,她就是这么想的,只好如实相告:“祁大人,我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只是从前我身边的读书人都是我描述的那种样子。”
祁景安:“……”
“沈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几口箱子罢了,我还是能搬动的。”
他的确有说这话的底气,转眼的功夫,他就把两口沉重的大箱子独自搬开,而且看上去貌似也不费吹灰之力。
沈桑若惊叹:“想不到祁大人有如此神力。方才是桑若唐突了。”
祁景安道:“沈姑娘过奖。几口箱子罢了,神力算不上。”
这时门口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人,看着年纪十五六岁的样子,行为举止规规矩矩的,应该是附近书院的学子。他们进来后逐一朝着祁景安和黄岳行礼,祁景安黄岳回礼。
其中一个朝黄岳开口问道:“黄老,这经卷阁中可有哪本书上收录顾大儒的《送孟觉书》?”
不知是听了这句话中的第哪个字,黄岳倏地变了脸色,原本乐呵呵的面容一下子阴沉下来。沈桑若从未见过黄岳如此神色,她把脸转向祁景安,祁景安的眼神告诉她他亦不知原因。
黄岳的声音冷了三分,“没有。”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不知自己犯下什么错惹恼了他。刚才开口询问的学子硬着头皮道:“既然没有,那就不打扰黄老了,我们先告辞了。”
许是受了什么刺激,黄岳的步子还没等他们说完话就向外迈了,那学子话音刚落,他已经后脚走出了经卷阁的门。
“黄老……”
沈桑若对着他的背影挽留道。
几个学子觉得自己不过是来找黄岳要本收录着顾孝思的《送孟觉书》看,却受到这种冷眼相待,心里着实有些委屈,又无法出气,一个个垂头欲往外走。
“等等!”
他们不约而同转身。
是祁景安叫住了他们。
“《送孟觉书》本官恰巧会背,给你们写在纸上可好?”
“好!我们在此谢过祁大人!”
他们眼里一瞬间又有了光,当祁景安用正楷一笔一划给他们把《送孟觉书》默下来的时候,他们拿在手里更是喜不自胜。
祁景安的行楷骨直气高,别有一番书卷味。
“祁大人的字真是字如其人啊!”
“我要是什么时候能写到祁大人这种水平就好了!”
“不愧是榜眼郎,果然厉害!这么长的文章,默写下来竟是一个错字没有!”
祁景安宠辱不惊,沈桑若见缝插针朝着他们道:“黄老并非有意朝你们撒气,只是酷暑难耐,心火不顺罢了,还请学子们多多担待。我替黄老给你们赔个不是。”
几位学子年纪小,心思尚浅,既拿到《送孟觉书》,也就很快释然了,纷纷道:“姑娘言重了。”
待他们走后,沈桑若长呼一口气。她本来以为黄岳是个从不会发火生气的人,结果他生气起来气性蛮大的,让人看着发怵。
学子们走出经卷阁,见负手而立的黄岳脸色还是极不好看,都没敢从他身边过,尽力往旁边靠着走。
黄岳没给他们一个眼神,抬起头来望天,自言自语说了句“坏了。”
他走回经卷阁,脸色阴晴不定,想开口对着祁景安说些什么,沈桑若先一步关切地问:“黄老,您怎么了?”祁景安也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黄岳扯出一个没事人的表情,道:“无事。”
回答就是这么言简意赅且没用。祁景安隐隐猜出几分,没有挑明。他想不通原因。
是因为顾大儒么?
还是单纯因为他不喜欢《送孟觉书》这篇文章?
若是因为文章,不会动怒。看来只能是顾大儒这三个字刺痛了他。
这正是他的疑惑点所在。
顾大儒两袖清风,学富五车,其文章被天下人拜读。所作要么是关乎国计民生、要么是劝勉学子学业,儒者风范高显。晚年致仕,挥毫壮丽山川。这样一个人,理应受到文人爱戴。
黄岳也是爱书爱文的儒生,怎么会对顾大儒心存芥蒂?
祁景安沉思良久,仍是想不通。
黄岳和沈桑若言语中早已岔开了这个话题,沈桑若问半天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祁景安认为其中必有隐情。只是眼下,黄岳似乎并不愿探讨此事。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的乌云黑压压过来,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蓦得黑云压城,瓢泼大雨哗哗往下砸。要问雨下得多大,一颗雨珠砸在泥地上都能砸出个水坑。雨的势头极猛,不像是那种倾泻一会儿就能完了的样子。
沈桑若和黄岳同时看向了祁景安。
祁景安:“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黄岳道:“我那会儿就是想和你说这个,结果和桑若丫头说着说着话忘了。你带伞了吗?”
祁景安摇头。
黄岳:“那走什么走,今天一天都呆在经卷阁吧,晚上与我同睡一屋。”
祁景安:“不行。与几位同僚约好了校对《前陈志》。”
黄岳:“今日是休沐日。”
祁景安:“休沐日也不行。”
黄岳:“……”
眼见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三个人都想不出个好办法,沉默着。
黄岳闷闷说了声:“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天了。”
过了一会儿,祁景安见雨稍稍小了些,起身向二位道别。
黄岳和沈桑若都看向外面的雨珠,依旧状若瓢泼。
祁景安不顾一切迈进雨中,黄岳跟上去阻他,屋檐下叫喊:“你非得走吗?就差今天一天吗?”
他没有回答,脚踩在水坑里,溅起雨水四散。
靴子沾染泥泞,长衫被雨浸湿,黏在他身体上,透出他瘦峭的轮廓,如注的雨没有对他怜惜。
他搬箱子再有力气,不过是个读书的文人。
沈稹的死,让她总是把手无缚鸡之力和文人联系在一起。尤其是祁景安会时不时咳嗽两声,她更是觉得他是一朵娇弱的花,经不起风雨任何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