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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禁阶灯(二) 沈桑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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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黄岳吃完饭,时辰还很早。经卷阁的活计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全看个人干活的麻利勤快程度。把所有事情都忙完的沈桑若坐在黄岳身边,无所事事地捧着一本《文选》看。
黄岳左胳膊撑着脑袋,右手慢斯条理地研磨,说:“丫头,你去把那《后汉书》第一卷拿来,我记得它好几页都破损了,我把破损的地方补上。”
“好嘞,黄老。”
沈桑若高兴自己终于又有了活干,忙不迭蹦到《后汉书》对应的那排书架前,为黄岳取书。
她的手刚触摸到书的一角,注意力瞬间被书旁边放着的一个小本子吸引。小本子做工不算精良,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一看就是有人把十几页纸自己动手缝起来,缝出来的一个小本子。
这手工活,看着既笨拙又认真,沈桑若当即就否定了这是黄岳的作品,因为黄岳做活儿极为细致,那双手的灵巧程度沈桑若自诩不差于她。
她好奇地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不得不说,做工虽然不怎么样,编订地倒是极为扎实。封面无字,她翻开扉页,扉页的顶端写着一联诗,是东晋陶渊明《归园田居》中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二句。
这一联诗的字体是行楷,写得骨气兼具,大气豪放,是外行人打眼一看都能觉得十分好看的字。再往后翻两页,是摘抄了一些史料。并无看头。
正想着,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恍恍惚惚是昨日祁景安拿着一摞书中夹杂着一本札记的情景。
“原来是他的!”
她把书页合上,黄岳催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丫头,怎么找本书要那么久啊?
“哦哦,黄老,来了来了。”
她把札记放回原地方,拿着破破烂烂的《后汉书》第一卷递给黄岳。
黄岳头也不抬地接过书,自顾自地说:“这书有些年头了,再不修修,怕是放不住了。”
几天过去了,祁景安一连几日没来,黄岳嘴里念念叨叨责怪他当了官就官威大了,瞧不起他黄岳了。
沈桑若听了后有点疑惑,问他:“黄老,祁大人以前来的频率很高吗?”
黄岳:“那当然。四月殿试后,高中榜眼授了秘书省校书郎后就少来了,平日里少来就少来吧,有的时候连休沐日也不来。”
沈桑若朝他呲牙,拍着胸脯保证:“祁大人寡言,黄老若是想找人陪着,桑若能胜任。”
黄岳看了她一眼,眼睛眯成缝笑得有些宠溺,道:“好好好,贴心的桑若丫头。”
俩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道着,祁景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问候道:“黄老。沈姑娘。”
沈桑若:“祁大人。”
黄岳吓了一跳,问:“你何时来的?”
祁景安:“方才。”
说完之后,他直奔着书架过去,黄岳在他背后做鬼脸,沈桑若分明见他是高兴得很。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后汉书》的第一卷,轻轻拿起,翻看几页,纸张像是新的一样,祁景安由衷夸赞道:“黄老的手艺,景安佩服。”
朗如春风的嗓音,带有雄性有厚度的张力,沈桑若听来甚是悦耳动听。
听到被夸,黄岳洋洋得意,晃着脑袋,说:“那当然。老夫可在这经卷阁守了十几年,若是没有这点手艺,这经卷阁怕不是早没了?而且……”
说到这而且,他卖了个关子,祁沈二人竖着耳朵等他下文。
“而且,谁像你啊,白长了那么好的一双手,做手工活儿笨得很。你瞧瞧你腰间挂的那香囊,老夫生平是没见过这么丑的针脚!”
沈桑若的视线随着黄岳看的方向移过去,确实看到了一个丑丑的香囊耷拉在祁景安腰间。
或是祁景安此人长相太有光辉,看向他的时候只会被他的容貌吸引,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腰间的“饰品”。除了黄岳。
祁景安淡淡道:“我也觉得丑陋。”
黄岳翻了个白眼:“你觉得丑陋,干嘛要亲自动手缝?你让别人给你缝不就好了?”
祁景安:“劳烦黄老了。”
黄岳气得笑了出来,一手插在腰间,一手指着他道:“你、你、你。”
沈桑若在一旁看戏看得十分意外又津津有味,她没想到祁景安这般冰雪般的人物,和黄岳斗嘴也能有来有回。
她接上黄岳的话,对着祁景安道:“祁大人,如若不嫌弃,桑若愿意帮大人绣香囊!”
话音还未落地,祁景安当即拒绝:“不可。豆蔻女子为成年男子绣香囊,这传出去,会毁了沈姑娘清白。”
沈桑若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并不妥当,但是她脑子一热,就说出去了这话,并且也不是很想收回,于是她说:“算是祁大人买我的。要价一铜钱。”
要价一钱,连买香料的钱都付不上,祁景安自然也知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自知再推辞怕是说不过去,他道:“劳烦姑娘绣工,香料是白芷、佩兰,我付姑娘一两银。”
沈桑若:“好。桑若定不辱使命。”
黄岳插嘴:“桑若丫头的手艺,你就放心吧!”
祁景安找好了书准备坐下,连同那本札记一齐放在桌子上,沈桑若看见了,想起前几日私自翻开之举,诚恳道歉道:“祁大人,前几日我为黄老拿《后汉书》的时候,看到了这本札记。我没多想,就翻开看了。对不起,祁大人,未经允许,私自翻看您的东西。”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就没从祁景安身上移开,祁景安神色一如往常,没有任何起伏,道:“无妨。”
沈桑若继续道:“然后我见扉页上写着陶渊明的一联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祁景安:“沈姑娘有何见解?”
沈桑若摆手道:“见解愧不敢当。只不过,桑若跟着亡兄看书的时候,也读过他的诗。兄长对陶潜诗风并无兴趣,我却很喜欢。”
祁景安:“愿闻其详。”
沈桑若:“我最喜欢的是陶潜《归去来兮辞》中的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二句。过去的事,不必耿耿于怀,最主要的是过好现在以及未来。”
祁景安提出质疑:“你说的,当是衣食无忧或生活无虞之人才能达到的境界,若是此人背负着血仇或遭遇过刻骨痛苦的经历,还能做到如此乐天知命么?”
沈桑若:“背负深仇,可想办法报仇;遭遇过刻骨痛苦经历,要学会释然。有些事情,一定要记得,但是绝对不能沉湎、深陷其中。若是谜面无解,要试着自己去寻找答案。为人者,不可作茧自缚。若非如此,安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心境?”
她说这些,并非有故意点祁景安之意,只不过是就祁景安所问,回答自己心中所想罢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完她一席话,祁景安没有立即接话,沉默半晌,他缓缓道:“沈姑娘高见,在下领教了。”
在一旁闷着声不说话的黄岳见气氛有些微妙,站出来打圆场,说:“桑若丫头,老夫竟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对人生领悟不少。不过你说的,老夫也认同。景安,你觉得呢?”说罢,他朝着祁景安疯狂使眼色,希望他不要冷了场。
祁景安把黄岳的眼色尽收眼底,而无动于衷。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保持自己的礼节。
沈桑若瞧祁景安脸上无喜无怒的,猜不透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她又思量着他或许只是把她的话当成了无稽之谈,心里定是不会在意,越想越沮丧,即使黄岳站出来支持她,她勉强笑着回道:“多谢黄老。”
事实是她想象的祁景安心中想法与实际大相径庭。祁景安并没有把这番话当成无稽之谈,而且还有些意外沈桑若能说出这些话来。他从未对乡野之人有过轻视之意,而沈桑若今日之言的确是让他高看了一眼。
深夜,他起身榻前,望湖光望明月,却忘不了柳沈村那一个个悲恸决绝的眼神。
他以为身为幸存者的沈桑若会因为仇恨变成一个绝情、厌倦世事的人,没想到现在的她与他预想的那般完全相反。
他喜静。若是有人话很多并且与他共处一室,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经卷阁黄岳,与他君子之交,两人相处时说话也算不得多。自经卷阁来了沈桑若,经卷阁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奇怪的是,他却并不讨厌她。
而且她的那番话,像是一束火把冲进他心底的潮湿,替他收走内心最后的一点冷暗––即十几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为何祁玉要对他如此冷漠与绝情,以至于产生的一点悲观和愤恨心理。
现在几乎是不在乎了,并非他已寻得了答案,而是最终学会了释怀。
他知晓自己的余生。
梁王和太子的角逐,无论最后的赢家是谁,他都不得善终。只因为他是祁玉之子,偏又让祁玉厌恨。
然而他无心再把精力放在此等难解的世俗上,所以他决意把最后的人生用在自己所最珍视事情上。
长夜漫漫,有老仆点灯烛打扫庭院,窗中漏进烛光,静静落在他肩膀上,他正好身着一白衫,二者辉映,明明是酷夏时节那烛光仿佛照在雪上。老仆纳闷他的祁大人一向早睡早起,今日为何失眠了……
抚弄着腰间粗制滥造的香囊,淡淡香气钻进鼻中,他嗅若无味,心想:或许是该换一个了。
大概是冥冥之中心有灵犀,沈桑若也没有早睡,掌着灯烛,一针一线细细绣着香囊。针脚又密又好看,她绣完后把香料放进去,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白日里她瞥的那一眼,还注意到祁景安自己做的香囊上还绣着一个“安”字,所以她也在这个香囊上绣了一个“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