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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抄家灭门夜 这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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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腊月初八,本是殊府上下喝腊八粥、准备过年的日子。可这一日,殊景回府时,身上竟带着一丝未散的酒气,那是他在宫中陪驾时不得不喝的。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平日里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
“公子,您怎么了?”殊悦迎上前去,想扶他,却被他指尖的冰冷吓了一跳。
殊景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生疼。他拉着她,径直走向书房后的那间暗室。
“公子?”
“殊悦,听我说。”殊景的声音在颤抖,他打开暗室的门,将殊悦推了进去,“这里面有密道,直通后山的乱葬岗。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一直跑,跑回你以前住的那个贫民窟,或者更远的地方,永远不要回京城。”
“不!我不走!”殊悦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公子要赶我走?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走!”
“你没做错任何事。”殊景眼眶微红,他猛地从脖子上扯下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塞进殊悦手里,“是殊家……要完了。”
轰隆——!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紧接着,倾盆大雨如注,瞬间淹没了整个京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道尖锐刺耳的嗓音穿透雨幕,在殊府大门口响起,如同催命的厉鬼。
“殊氏一族,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着即……抄家灭族,鸡犬不留!”
“杀——!”
喊杀声瞬间淹没了雨声。
殊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透过门缝,她看到了她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无数身穿黑甲的禁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殊府。他们手持利刃,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鲜血混合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蜿蜒流淌。
“公子!我们快跑吧!我们逃出去!”殊悦哭喊着,想要冲出去拉着殊景一起走。
“晚了。”殊景惨然一笑,他看着殊悦,目光中充满了不舍与决绝,“殊悦,记住,我叫你殊悦,是希望你能活得开心。不要恨,好好活着……”
“不!我要和公子死在一起!”
“听话!”殊景厉喝一声,随即猛地将她推入暗室深处,重重地关上了石门。
“不——!公子!开门!求求你开门!”
殊悦疯狂地拍打着石门,指甲抠出了血,喉咙喊破了音。
石门隔绝了她的哭喊,却隔绝不了外面的杀戮声。
她趴在石门上,透过那唯一的缝隙,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名字、给了她温暖的人,被无数禁军围在庭院中央。
殊景一身白衣,在血雨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反抗,只是挺直着脊梁,冷冷地看着那个传旨的太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大笑一声,笑声悲凉。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殊景——!”
殊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剑光一闪。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也染红了殊悦的世界。
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那个教她写字、给她桂花糕吃的公子,就这样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没能站起来。
“公子……”
殊悦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那是殊景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外面,火光冲天。
殊府百口人命,在这一夜,尽数葬送。
张嬷嬷死了,那个教她梳头的慈祥老人,被一刀砍死在厨房门口。
教她跳舞的舞姬死了,那个总是严厉却心软的女人,为了不遭侮辱,撞柱而亡。
就连后院池塘里的那几条锦鲤,也被乱刀斩尽。
这一夜,是殊悦的地狱。
她蜷缩在黑暗潮湿的密道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渐渐平息,直到最后只剩下雨声和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密道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搜!那个小贱人肯定没跑远!上面说了,殊家要斩草除根!”
几个禁军的声音在暗室外响起。
“这书房都搜遍了,也没见人啊。”
“再搜搜,别漏了。”
脚步声在头顶走来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殊悦的心尖上。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能死。
公子让她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她要报仇!
她要杀了那个皇帝,杀了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远去。
殊悦在黑暗中又等了许久,直到确信外面没有人了,才颤抖着手,推开了那道沉重的石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呕吐。
她爬出密道,跌跌撞撞地走在废墟中。
曾经雕梁画栋的殊府,此刻已成一片焦土。尸体横陈,断壁残垣。
她走到庭院中央,那里有一滩已经凝固的血迹。
殊景就倒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支断裂的毛笔。
“公子……”
殊悦跪在血泊中,想要抱起他,却发现自己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
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庞,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舍不得吃的桂花糕,轻轻放在殊景冰冷的胸口。
“公子,你说过,要教我写完《兰亭集序》的。”
“你说过,要看着我嫁人的。”
“你骗人……”
她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血泊中。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殊悦。”
“只有阿月。”
“一个月亮被烧成灰烬的阿月。”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然后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那一夜,贫民窟的野狗死了,殊府的丫鬟也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