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霜色千里

39、第 39 章 往年的乞巧

　　往年的乞巧宴，由京中各家举办，家中有适龄女子的，更是以此为荣。今年章府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自然推脱不得。只是章府没有女主人，皇后娘娘便下了令，特地让一贯宅心仁厚的德安公主主持宴席，免得章氏初至京中，落得不自在。

　　赵平之一贯是早起的，乞巧宴这天，白芍给她化了个京中最时兴的梅花妆，看着镜子中的人，喜上眉梢道：“殿下之姿，只怕叫今日满园的梅花都羞恼了去，不肯再开了。”

　　听了这话，赵平之只笑笑，她倒不在意这些，只是今日阿姊主持，满屋的京都贵女，自己是皇室中人，该有的隆重必不可少。

　　毕竟回京之后，她为了让父皇放心，这些日子都待在府中，甚少走动。

　　乞巧宴章家给京中的女郎们都下了拜帖，为免有人生事，她自是要过来给阿姊和章家撑腰。好在无论私下里斗的怎么样，赵妧都是正儿八经的中宫嫡出，又是公主之长，乞巧宴谁敢闹到她跟前去？

　　这样想着，赵平之下了马车。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章府。

　　赵妧平日不扎眼，事却办的妥帖，贵女们自进门起，便有一排排的奴婢嬷嬷迎接，一个个笑容满面，十分规矩。章槿荣也难得有了正形，早早的在前厅候着。她今日着的天青，多了分淡雅可亲，叫人挑不出错来。

　　可见先前安排的嬷嬷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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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槿荣见到赵平之，先是心中暗叹靖安公主的美貌确实名不虚传，又有些感激，赵平之的嬷嬷教她这招果真有用，无论遇着谁，递上三分笑脸，便是不熟，表面上也看起来十分和谐。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也可就此遮掩过去。

　　方才好几家的小姐看似参加这乞巧宴，实则心思都在男宾。可她初来京中，分清谁是谁已是对画像苦练的结果，再深的，就不知了。

　　至于兄长……章槿荣心想，乞巧宴前她隐隐听舅舅提起过，父亲想让兄长尚公主。今日虽来了三位公主，但是只要靖安愿意，谁都要排到后面去。

　　赵平之不知章槿荣的小心思，体谅她今日无暇分身，点点头，示意不用管自己这边，如常待客便好。

　　一进正厅，主座的，自然是德安公主赵妧了。她身侧的，是惠仪公主赵华嫱，今日赵芙妍倒是未至，只说前两日受了风寒，需要静养。至于真正的原因，便不可说了。

　　然乞巧宴来了三位皇家公主，对章氏已是莫大的恩荣，赵芙妍来否，也无人提及。中宫两位公主都在，提赵芙妍，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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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平之甫一进门，便察觉满园叽叽喳喳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她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对外都称病不出。河西之事，朝野之人知晓的都不多，遑论这些身处后宅的贵女。因此见到她来，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难怪顺仪公主未至，原是皇后的主场。

　　而此刻最心有戚戚的，便是李语嫣了。去岁冬日之后，她被李昭仪好一通训斥，自此与纪王无缘。如今府里父亲宠妾灭妻，她又到了婚龄，母女二人日子越发难过。听阿兄说安国公之子虽归京不久，但有不世之才，是明年春闱的大热，才应下帖子。

　　否则就章槿荣那般蛮夷地出身，李语嫣自诩本该做王妃的人，怎肯前来与之交好？偏偏章槿荣是个不识相的，她今日明里暗里暗示了半天，半句话套不出。

　　好在德安公主好脾气，去岁她有错，公主也未罚她。因此乞巧宴上，李语嫣并不觉得对方会为难自己。宴会还长，她自觉机会众多，本不着急，现下看见赵平之，却是笑不出来了。

　　靖安公主可不似德安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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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旁的阮娴却未将二人放在眼里。

　　太子赵砚去后，姑母日日以泪洗面。嘴上不说，可谁不知道，赵砚去后，最大的受益人便是中宫。她今日来，就是顺着姑母的意思，想教德安公主出丑，灭灭皇后的威风。赵平之来了又怎样？

　　一母同胞的姊妹，一样令人厌恶。

　　目光投向李语嫣，阮娴皱了皱眉头。她一贯看不起李昭仪，连带着李语嫣也看不过眼，但今日对方于己有用，也就对李语嫣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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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平之当然也对这两人印象颇深。

　　朝贺会上，便是这两人你一眼我一语欲让她和赵妧难堪。今日她来，这乞巧宴就只能顺顺当当地办下去。

　　若有人心术不正，休怪她不留情面。

　　与此同时，席上同样有女眷认出了赵平之，不解道：“靖安公主？她怎么来了？”

　　“小点声，”周府三小姐的父兄在军中当值，了解些内情，劝阻道：“听我兄长说，靖安公主表面称病，实则协助河西节度使剿灭了吐谷浑，今时不同往日，你可千万别犯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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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安，你来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暗潮涌动的氛围，赵平之收敛思绪，唤她的却不是赵妧，而是惠仪公主赵华嫱。

　　赵华嫱自然听见了旁人的交谈，此刻却似浑然不知。

　　她迅速起身，开口热络：“早听说靖安病了，且病中不得见风。本宫有心也不敢贸然探望，怕延误病情。本想送些进补的食材，不想靖安竟然已经大好了。”

　　赵平之当然不信赵华嫱不知道她在河西，她如此说，只是想立好爱护姐妹的人设罢了。

　　毕竟前世郑贵妃早早没了威胁，若不是自己以死给赵恒铺路，笑到最后的怕是代王赵简。

　　赵简从小到大，一直以哑示人，所有人包括赵平之，都曾以为他确实是个哑巴。就连一向善妒的郑贵妃都能瞒过并放任他活着，可见此人心性之坚。

　　父皇大限将至之时，时局动荡，赵平之一心扑在对付郑宛真身上，未注意到赵简暗中的动作，导致本来支持郑贵妃第二子赵端的人，最后几乎都成了赵简的羽翼。

　　赵简与赵华嫱同为梅妃所出，手段自然不相上下。想到前世，赵平之确实有些好奇，她死后，宇文炽有没有按照她说的做，赵恒又怎么样了呢？

　　然前尘往事，过眼烟云。赵华嫱抢先示好，自己自然不能伤了和气，笑道：“多谢皇姐关心，靖安已经大好了。只是听说惠仪现下在府中养病，皇姐一贯与惠仪最为亲近，靖安以为皇姐今日并无闲暇呢。”

　　她这样说，赵华嫱依旧挂着和善的微笑：“皇妹提醒的是，本宫本是想今日宴席后去一趟顺仪的府邸，给她说些席上的趣事解闷，如今看来，还得带些补品才是。”

　　果真同前世一般，滴水不漏。

　　赵华嫱此人，是赵平之也不敢轻视的对手。

　　赵平之还要开口，赵妧倒是接了话：“今日乞巧宴是章家主办，不好喧宾夺主。父皇上次赏赐我一根陈年老参，靖安病着都未舍得用，现下我便做主，权当我与靖安心意，劳烦惠仪一同捎去，聊表心意。”

　　赵妧这一开口，话题轻巧揭过。若赵华嫱再拿赵芙妍作筏子，便是对主家不尊了。

　　赵平之倒未想到，她去河西一趟，自己这个姐姐的善良多了些锋芒，转念一想，阿姊前世身在异乡都能报喜不报忧，又怎会毫无城府？

　　很多事，她只是不愿计较罢了。

　　赵妧却像未在乎言语间不为人知的机锋，继续道：“今日乞巧宴，是章家之宴，也是诸位之宴。本宫奉父皇命前来，也带了彩头。”

　　“在座的各位，都是京中贵女、人中龙凤，琴棋书画、骑射武艺，莫不精通。故而此宴也设了三项名目，不在争抢，而在生趣。”

　　她这番话，将席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个个等着她开口，是怎样的彩头，又要比试些什么。

　　赵妧却道：“三项名目为何，还请各位移步梅林。至于彩头，今日宴毕，自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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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如此说，贵女们个个摩拳擦掌地要往花园去，赵妧也没有阻拦，由着她们去了。只是待厅中人都走得差不多时拉住了赵平之的手道：“安澜，你终于回来了。”

　　她看着赵平之，眼中隐隐有了泪意：“边塞苦寒，河西之行，想必不易吧？”

　　赵平之这一刻，竟然罕见的想要落泪。

　　姜后与她不亲，前世很多时候，是她的阿姐赵妧，填补了她生命中母亲的角色。赵妧去世后，再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话，也再没人问她累不累、苦不苦了。

　　第一次，她无比感念自己的重生。

　　“阿姊，我很好。”赵平之郑重其事地说。

　　妹妹去了河西一趟，消瘦许多。

　　可她回来了，没有什么比这更让赵妧高兴了。

　　赵妧怜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道：“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尤其听恒儿说，吐谷浑大军压境，宇文家碍于母后，又久不肯出兵……”

　　“恒儿？”赵平之倒未想到还有赵恒的事，却听赵妧继续道：“恒儿心里一直念着你，知道这事之后，跪在门前求了母后许久…”

　　赵妧不知道该不该和妹妹说接下来的话，可赵平之已经知道此事的结局了。她了解姜云容，姜后决定的事，谁也无法动摇。

　　所以她只是道：“都过去了，阿姐。”

　　赵平之的面上难得有了点少女的天真好奇，她挽住赵妧的手臂，撒娇似的道：“阿姐卖的关子，我也好奇是什么呢，不如阿姐和我同去可好？”

　　她这样说，赵妧哪有不应的，二人形容亲密地往梅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