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这章槿荣果 ...
-
这章槿荣果然是个暴烈性子。
城楼之上，谢十一嘴角叼着枚竹叶心道。这几日，他是撞见过章槿荣的，不过对方顾着巡防，并没有注意到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位“章校尉”，还真是尽职尽责。
赵平之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让她死心塌地至此？
他不清楚，也不想探究，只用手臂撞了装身旁的人道：“赵平之回来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对方没理，谢十一也不在意，心中却下定决心，情之一字，着实可怕。世间事再苦再累，他也绝会不碰这一个“情”字。
那日大雨，他见姬玄浑身湿透地回来，知他定又是在他那位“师姐”跟前碰了壁。好在人似乎被雨浇清醒了，只道过几天便回京。
这一过，便到了今日。
自前些日子赵平之和章松年一同去嘉峪后，谢十一就再未见过姬玄有除了冷漠之外的神情了。
“今日归京。”
一旁的人看着不远处高高扬起的帅旗，突然开口。
谢十一觉得他真是没救了。
巴巴地等到今日，人回来了，却连个照面都不打。不过他觉得回京也好，正好能向老皇帝复命。
若姬玄能狠下心参赵平之一笔，才算畅快。
他不禁又瞥了眼旁边的人，觉得自己实在是异想天开。
——————
得知援军到来的消息，周军士气大振，加上丁善相助，吐谷浑腹背受敌，很快便溃不成军。
慕容勃那史并非有骨气之人，眼见兵败如山倒，竟抓了个贴身士兵，和对方换了外袍企图逃跑。
这哪里瞒得过章槿荣的眼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在营地附近的一处密林将乔装了的慕容勃那史生擒。她心中虽想将这畜生千刀万剐，到底理智在，只五花大绑带进城中，待赵平之发落。
…
只是厅中见到丁善，难免吃惊。
记忆里，她只见过丁善一回，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她还小的时候，在母亲的灵堂，舅舅带着吵吵嚷嚷的一群人，闹着要迎母亲的棺椁回乡。
她问阿兄原因，阿兄缄默不语。父亲更是沉默，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但说什么也不让旁人带走母亲的棺椁。最后还是当时微服的陛下出来主持公道，此事才作罢。
章槿荣到现在还记得，丁善当时便有言：
“往后章丁两族，势同水火。我丁善，绝不会再踏进渊泉半步！”
话说到这份上，两家自然断了交。虽然母亲的死，章槿荣也心有疑虑，但是她知道，绝不像旁人说的那样，母亲是被父亲害死的。
母亲在时，父亲那样粗心的人，小到外出看见一朵漂亮的野花，都要带回家来。
他时常说：“蓉蓉，我是个粗人，不懂琴棋书画。带的东西，或许不合你意。可令你笑颜一二，心中也很是欢喜。”
后来母亲去了，父亲一独身就是十年。母亲的房间，也日日让人打扫，干净整洁，仿佛屋子的主人下一刻便会归来。章槿荣年少时，章守规甚至不许她进屋，怕她少不更事毁坏屋中的一纸一笔。
后来父亲的官位越来越高，不变的是每每行军回来，都要在母亲的书房里呆上半晌。
如果这样的感情都不能相信，世上还有什么能相信的呢？
可父亲和兄长再未提起过舅舅，章槿荣也只当没有这门亲。所以当初殿下说去渊泉求援，她其实没有报太大的希望，谁知不但求来了援兵，丁善本人也亲自来了。
嘉裕久不出兵，思及此，哪怕是亲舅舅，章槿荣也没了好颜色。倒是丁善看见她，和蔼道：“这是槿荣吧，这样大了…”
“原来是丁大人。”
章槿荣心中不平，说话也带了两分嘲讽，被一旁的章松年喝止：“槿荣！”
“丁将军带兵援驰渊泉，于渊泉和章家有大恩。不得无理！”章松年鲜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章槿荣也知自己一时意气导致失言，低头赔罪。
“无妨。”丁善却不在意。
这个侄女，与蓉蓉长得很相像。
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
蓉蓉喜静，窈窕淑女；槿荣大方，飒爽英姿。看着身旁长身玉立的郎君与神采奕奕的少女，丁善有些欣慰，又有些惭愧。
这么多年没有填房，一双儿女又如此出色，换做他，都尚难做到，更何况是威震八方的河西节度使。只怪他一时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或许早该想到，妹婿是有苦衷的。
……
众人齐聚之际，忽听得屋外小厮带着喜悦的声音：“大人，大人醒了！”
听及此，章槿荣第一个跑了出去。章松年只得道：“槿荣今日失礼了，多谢将军海涵。”
丁善却没有怪罪：“去看看吧。”
“本将与节度使，也是多年未见了。”
蓉蓉死后，章丁两族，几乎是反目成仇。丁善也已许多年未踏足章守规的府邸了。知道他在外遇袭，此刻的心情也不似前几日畅快。
……
章守规醒来，看见步履匆匆的女儿，忍不住开口：“成天风风火火，哪有女儿家的样子！”
他大病初醒，说完这句又低头咳了几声。章槿荣连忙将一旁打好的水端给他，章守规看清她脸上的伤，神色又是一顿：“渊泉如何了？”
“殿下与哥哥求来了援兵，守下了。”章槿荣知道他挂心渊泉，直接道。
章守规这才顺了一口气，目光不由得又转向女郎的面庞，语重心长：“槿荣，河西事了，你便和鹤年一同进京吧。”
“我知你心不在京城，可不日你兄长进京，你忍心他在京中孤立无援吗？”
章守规本以为女儿会抗拒，但这一次，章槿荣只是沉默，没有再反驳他了。
“槿荣……”
“父亲，我都知晓的。”章槿荣蓦地打断了章守规的话。
章槿荣不是不清楚自己在军中这些年在旁人眼中有多离经叛道。若不是父亲和兄长为她兜底，她如何能到今日？与旁人相比，已经分外幸福了。
她见过大漠的沙子，滚烫的、灼热的，靴子踩上去，也像要化掉；她饮过消融的雪水，冰冷的、寒凉的，一口喝下去，人也跟着激灵。
她走过的路、见过的山，从不在方寸之地，离经叛道的十年，拥有的也已足够多。
不再奢求了。
章守规的遇袭让她明白，章家若想赓续下去，便不能再立足于这片广阔的土地。
她需要进京。
哪怕是长安那片狭小的石板，也要努力扎下根去、寻找属于章氏一族的新生。
…
章守规见女儿不同寻常的安静，知道她是下定了决心，但他向来不会宽慰人，只得道：“待进了京，京中用度精细，寻些生肌养颜的方子，也能好得快些。”
“父亲挂心了。”章槿荣没有拒绝章守规的关心，想到自己匆匆过来，提醒道：“殿下现下就在府上，一同的还有…嘉裕的丁将军。”
“丁善？”
“是。”
二人正说着，房帘被掀开，进来的，正是丁善和章松年。赵平之知晓二人心结骤解，定有许多话要说，何况章家家事，她不好也不会插手，于是并未进屋。
“舅兄。”
章守规虽病着，礼数却周到：“听槿荣说，此番渊泉之困能解，全靠舅兄不计前嫌，鼎力相助。舅兄大恩，慎之在次谢过。”
丁善听他称呼，一时也红了眼眶：“这声舅兄，属实愧不敢当。”
“慎之，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蓉蓉。”想起发妻，章守规愈发歉疚。若他能护送蓉蓉省亲，蓉蓉又岂会遭遇……
“是我误解你了。”丁善直白道。
他如此说，章守规自然明白，目光投向一旁规矩的章松年，道：“鹤延，你与槿荣先出去吧。”
待屋中只剩他与丁善二人，章守规才开口道：“舅兄，河西事了，我欲交兵权于陛下。”
“你……”丁善没想到章守规竟能如此洒脱，醒来首先想到的就是交出河西兵权：“狡兔死，良狗烹。河西半生，你真想好了要如此？”
“早在数年前，舅兄不就知晓了吗？”章守规苦笑道。
丁善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欲带蓉蓉棺椁归乡，却被微服的陛下阻拦之事。
“原来…你……”
“多年前陛下在河西出巡。他对章氏早就心有芥蒂，你是蓉蓉的哥哥，若你再与我交好，他怎能放心？蓉蓉出事后，我作此选择，一为保全声名，二为陛下安心。”
屋外的赵平之听了，只觉痛心。
她先前还奇怪，宇文家因着母后之故并未出兵，为何前世章守规未向嘉裕求援。
想来是因为，章守规到死也没有说出事情丁仪去世的真相。丁善因妹妹的死和父皇的施压，也选择了袖手旁观。
父皇或许暗中给了李德忠看顾章守规的旨意，却未想过他会通敌叛国。章守规遇袭，是父皇母后，还有吐谷浑逐力的结果。
吐谷浑想要章守规死，可比起章守规的命，父皇母后更想收复民心，将渊泉改姓。
……
丁善知他心意已决，也没有多劝。
只道：“殿下，很好。”
他看着门外女子高挑的背影，话是对章守规，目光却转向女子身旁的郎君：“想你章家，命不该绝。”
“若尚公主，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章守规笑了：“公主恩情，他日章家必百倍偿还。只是儿女姻亲，还看缘分。”
他没有提先前与赵平之的嘱托。
……
章松年在屋外，和章槿荣退到一边。他的教养是极好的，目不斜视，也不言语。
然公主摇曳的裙摆还是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他这些日子，倒是不再做梦了。
“那位长史，已经回京复命去了。”章松年道。
赵平之压下心中的怅然，点点头。
“河西之事……”
“姬长史非多话之人。”赵平之道。
章松年顿了顿，他倒不是想问那位长史会如何在陛下跟前说。只是殿下与这位，不似平常交情。
“多谢殿下保全。”章松年笑了：“不日我与槿荣进京，若殿下有需，定为殿下尽力施为。”
赵平之自然知道章松年的本事。河西之困已解，章守规也不会被贬黜，这一世，章松年只会更早的平步青云。
“那我祝郎君，往后天高海阔，任尔遨游。”
章松年忍不住抬起头，女子只遥遥看向这方屋檐外的天空，浑然不知身旁他逾矩的目光。
她确是那支，高墙之下傲然挺立枝头的梨花。
章松年似乎突然明白了自己梦中那种澎湃的心情。可他只是小心地收回目光道：“承蒙殿下吉言，鹤延定不负殿下所愿。”
章槿荣不知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可她瞧着，兄长确是很高兴的。或许日后，他与殿下真能成就一段良缘。只是自己……
她虽答应了父亲，心中还是忐忑的。在河西，父亲与哥哥大多由着她，就连礼仪规矩也是被她蒙骗着混过去，进京之后，她真能做好世人眼中的大家闺秀吗？
赵平之的目光却转向了她：“槿荣，不日进京，我身边有一嬷嬷，掌礼仪规矩，你可愿受她教导？”
章槿荣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公主，又听她继续道：“河西事了，进京势在必行，京中与河西大有不同，个中滋味，需慢慢体会。”
此言一出，章槿荣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喜笑颜开：“多谢殿下，槿荣定不负殿下好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章槿荣在战场都能风生水起，有公主相助，小小一个礼仪规矩怎么难的住她！
赵平之见章槿荣瞬间放松下来，眉眼也微微弯起。她是见惯了那些世家女的软刀子的，章槿荣却不是。父皇早下了旨意让章守规河西事了后回京复命，如果她没有猜错…
河西，怕是要易主了。
好在结果不算太坏。
……
很快，小厮前来通报章守规邀几位进屋的消息。
章守规本在榻上，见赵平之进门，还是同旁人一样，欲下床行礼。
赵平之连忙将他搀扶起，听他道：“殿下金枝玉叶，却多次为河西、为章氏奔波，此番大恩，慎之无以为报！”
赵平之这几天，听惯了感恩的话，看见章守规拖着病体还要给她行礼，心中依旧有些酸涩。他戍守边关多年，妻子又死于戍边途中，现下平白遭此劫难，是皇家对他不住。自己留着赵氏血，又有何颜面受此大礼？
章守规起身，望见公主眼中担忧，心中更是动容，直白道：“河西事了，微臣带着犬子小女进京，怕是再难以助殿下行事，但殿下有需，我章家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赵平之听懂了他话外的意思。
他果真要辞官。
父皇对章守规本就颇多防备，树大招风，如今吐谷浑也被剿灭，只怕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了。
若再进一步，进到天子明堂吗？
“章家往后，未必难堪。”赵平之道。
重活一世，赵平之自然知道，章守规主动致仕，陛下无论是否真心，都会对其加以封赏；章松年来年科考，仕途也不再会被阻拦；而章槿荣，在京中也能得一门好亲。
章家再也不用面对与前世相同的命运。
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是赵平之看着章守规，心中却不大畅快。这一场有预谋的伏击，几乎要了他的命，回头再看，往年赫赫有名的河西节度使，头发已几乎花白。
可他眼中的赤诚却不减：“老臣有一事，想托于殿下。”
章守规又跪了下来，开口道。
“节度使请讲。”赵平之怎肯让他再跪。
他却不愿起身：“老臣半辈子，都在河西。如今人老了，河西却未。这赤水军，是老臣一手操练出来的，实在不忍……”
赵平之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待章守规交了兵权，又远在京中，一切都身不由己了。这些边关将士，该如何呢？
新任节度使上任，必然会有自己的心腹，若气量再小些，赤水军…怕是不复存在了。
“节度使放心。”赵平之道：“本宫定不会使边关将士寒心。”
————
承熙十七年。
靖安公主奉陛下之名，暗中助河西节度使章守规收复失地。守渊泉、玉门二城后，杀吐谷浑大皇子慕容勃那史，收复吐谷浑曾据河西十一城，剿灭吐谷浑。
慕容勃那史已经伏诛，吐谷浑人也已尽数剿灭，她此番河西之行，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只是回京之后，还有更大的挑战等着她。
京中传信，才立不过三月的太子赵砚，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还差 